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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渠與家書

2025-12-04 作者:煮翔的豬

黏糊糊的菜粥帶著一股說不清的餿味,林風機械地往嘴裡扒拉著,鋁製飯盆的邊緣磕得牙齒有點酸。

看守所的早飯從來如此,清湯寡水,勉強吊著命。他躺在離廁所最遠的頭鋪上,身下是刀疤“進貢”的、稍微厚實點的鋪蓋,但依舊能感覺到硬板床硌著脊樑骨。

日子像這碗粥一樣,寡淡,黏稠,看不到半點希望。鄭七還在禁閉關著,錢二調去了別的監區,107室裡暫時沒了直接的拳腳衝突,但壓抑感卻更重了,像潮溼悶熱的梅雨天,讓人喘不過氣。

刀疤臉上的淤青還沒全消,紫一塊青一塊的,此刻正拿著那塊黑乎乎的抹布,撅著屁股,異常賣力地擦拭著林風床鋪前的欄杆。他擦得極其仔細,連焊接縫裡的陳年汙垢都試圖摳出來,額頭甚至冒出了細汗。那副小心翼翼、近乎虔誠的模樣,和幾個月前囂張跋扈、逼人喝涮拖把水的牢頭判若兩人。

自從被林風用最平靜的語氣點出“宏光紡織廠六車間,王翠花”和“紅星小學三年二班,李小花”這兩個名字後,刀疤心裡那點殘存的硬氣就徹底被抽乾了。那不是威脅,是陳述。但比任何威脅都可怕。他怕了,從骨頭縫裡感到寒意。

意識裡,一個恭敬而清晰的聲音響起(是外部負責聯絡協調的死士):“主人,您在裡面太清苦了。我們可以想辦法給您的親屬賬戶打一筆錢,改善一下生活。或者,設法提醒您的父母,讓他們……”

父母……

這兩個字像根細針,輕輕扎進林風心口,帶來一陣尖銳的酸澀。

原身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父親林建國那雙長滿老繭、總是沾著機油的手;母親張芬在廚房裡忙活,給他碗裡偷偷多夾一塊紅燒肉時嗔怪又慈愛的眼神;火車站送別時,他們踮著腳、不斷揮手的模樣……兩個老實巴交的北方小城工人,省吃儉用半輩子,就盼著兒子有出息。

他們肯定知道了。天塌了。

之前潛入調查的盜竊犯死士趙四反饋回資訊:一對來自外地、穿著洗得發白舊工裝的中年夫婦,幾乎跑遍了市局、檢察院、看守所,見人就哀求,甚至不顧體面地下跪,哭得撕心裂肺。但孫婷婷家使了勁,層層阻撓,不僅保釋被斷然拒絕,連最基本的探視權和律師閱卷權都被暫時卡死了。他們像兩隻誤入鋼鐵叢林的老麻雀,無助地撞擊著冰冷的玻璃牆,頭破血流,卻連兒子的面都見不到。

讓他們給自己打錢?他們那點微薄的積蓄,在這種地方,又能頂甚麼用?恐怕連流程都搞不明白。再讓他們為自己操心錢的事?林風幾乎能想象到母親如何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父親如何咬著牙想再去多扛幾個大包。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像是能墜到地上。“不必。他們壓力已經夠大了。”他清晰地拒絕了死士的提議,語氣不容置疑。

目光,卻無意中掃到了正擦完地,準備去刷尿桶的刀疤。刀疤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停下動作,臉上堆起近乎諂媚的笑,腰又彎下去幾分。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火柴,驟然閃過。看守所的賬戶是親屬制的,外人打不進去,父母那邊不能動用。但……刀疤的親屬可以。這個欺軟怕硬、有著明顯軟肋的傢伙,此刻不正是最好用的工具?

“刀疤。”林風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在安靜的監室裡格外清晰。

刀疤一個激靈,幾乎是踮著腳小跑過來,點頭哈腰:“風哥,您吩咐?哪兒沒收拾乾淨?我馬上弄!”他現在叫“風哥”叫得無比順口自然。

“你家裡……最近給你打錢了嗎?”林風狀似無意地問,目光依舊落在天花板的黴斑上,彷彿只是隨口拉家常。

刀疤臉色一苦,像是被戳中了痛處,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哎呦我的風哥,您別提了。我那婆娘,在紡織廠三班倒,一天站十幾個小時,一個月到手就那麼點死工資,還得養娃交房租,恨不得一個鋼鏰掰成兩半花,哪還有餘錢給我這號人打過來啊?我都快忘了煙是啥味兒了,嘴裡能淡出個鳥來。”

他絮絮叨叨地訴著苦,試圖博取一點同情,或者至少證明自己確實沒錢孝敬。

“嗯。”林風不再多問,重新閉上眼睛,像是累了要休息。

刀疤訕訕地站在原地幾秒,見林風確實沒別的指示,才又輕手輕腳地退回去,拿起刷子對著那個汙穢的尿桶使勁,彷彿要把所有怨氣都發洩在那上面。

而林風的意識深處,新的指令已經無聲無息地下達。

……

同一天下午,城西,宏光紡織廠宿舍區。

這是一片建於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紅磚筒子樓,牆皮大面積剝落,露出裡面暗沉的磚塊,像是生了醜陋的面板病。樓道里昏暗逼仄,堆滿了破舊紙箱、蜂窩煤和廢棄傢俱,空氣裡常年飄著一股棉絮、劣質油煙和潮溼黴味混合的複雜氣息。

王翠花拖著沉重的步子從晚班崗位上下來,眼皮耷拉著,臉上是長期睡眠不足帶來的蠟黃和憔悴。她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肩膀處蹭了一塊明顯的油汙。剛走到自家那扇漆皮剝落、露出木頭原色的門前,掏出那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旁邊樓梯拐角的陰影裡,突然走出兩個男人。

王翠花嚇得渾身一哆嗦,鑰匙“哐當”一聲掉在水泥地上。她慌忙彎腰去撿,心臟怦怦狂跳,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這兩個男人穿著普通的深色夾克,身材不高不矮,長相毫無特點,扔人堆裡找不著那種。但他們的眼神,平靜得過分,看著她就像看一件物品,讓她從心底裡感到發怵。

“你……你們幹啥?找誰?”她聲音發顫,緊緊攥著鑰匙,指尖冰涼。

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和眼神一樣,沒甚麼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是李虎(刀疤的本名)的愛人,王翠花女士吧?”

“你們……是虎子哥的朋友?”王翠花心裡直打鼓,懷疑和恐懼交織。刀疤進去後,他那些所謂的兄弟、哥們兒早跑得沒影了,躲都來不及,哪還會有人來看望她這個拖油瓶?更何況是這種看著就不像好路數的人。

“李虎在裡面需要打點。”男人沒承認也沒否認,直接遞過來一個厚厚的、土黃色的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這錢,你拿去,存到他看守所的賬戶上。”

王翠花下意識地接過信封,入手那沉甸甸的分量讓她手腕猛地一墜,心裡又是一驚。這厚度……她幾乎不敢細想。

“這……這多少錢?為啥給我這個?虎子他……他在裡面又惹事了?你們到底是……”她語無倫次,既害怕這錢,又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別問那麼多。”男人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儘快存進去。對他有好處。”

說完,兩人不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腳步聲幾乎微不可聞,很快消失在昏暗樓道的盡頭,像是從未出現過。

王翠花愣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心臟還在瘋狂地跳動。她做賊似的左右看看,鄰居家的門緊閉著,只有遠處傳來模糊的電視聲。她猛地推開自家房門,閃身進去,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喘著氣。

逼仄的家裡只有十來個平方,傢俱老舊,光線昏暗。她顫抖著手,摸索著開啟牛皮紙信封的封口。

只看了一眼,她就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合上,手抖得幾乎拿不住信封!

裡面是好幾沓捆得結結實實的百元大鈔!嶄新的票子,散發著油墨的氣息,厚得她心驚肉跳!她這輩子,都沒一次性拿過這麼多現金!這得有多少?三萬?五萬?

巨大的衝擊讓她腦子一片空白。幾分鐘後,無數個念頭才像炸開的馬蜂窩一樣湧出來:是誰給的錢?為甚麼給?虎子在裡頭是不是又惹了天大的事?這錢……是乾淨的嗎?拿了會不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恐懼和疑惑像冰水一樣澆遍全身。但緊接著,另一股無法抑制的念頭頑強地鑽了出來,帶著灼熱的誘惑。

這麼多錢……

要是……要是留下一半,不,哪怕就留下一沓……

女兒小花那件看了好久、在商場櫥窗裡掛著的紅色連衣裙,就能買下來了。她每次路過都眼巴巴地看,自己只能硬拉著她走開。

下半年拖欠的學費,也能一下子交清了,不用再看班主任那為難的臉色。

還能買點好肉好菜,給小花補補營養,孩子正長身體呢,老是吃鹹菜疙瘩怎麼行……

虎子反正也不知道具體有多少。他那種人,在裡面有吃有喝就不錯了,要那麼多錢幹嘛?打點?他一個犯人,有甚麼好打點的?

理智和貪念在腦子裡瘋狂打架。她把信封死死捂在懷裡,像是抱著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又像抱著一根救命的稻草。她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臉色變幻不定。

最終,她一咬牙,把信封飛快地藏進米缸最底下,用白米仔細埋好。心跳依舊如擂鼓。

先藏起來!明天……明天看看風聲再說!對,看看情況!

這一夜,王翠花躺在硬板床上,輾轉反側,米缸裡的那些錢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心,恐懼和貪婪交織,幾乎讓她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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