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變暗,酉時過半後夜色開始降臨。
農家燈油珍貴,除了村子東面的兩座宅院和村尾的院子,賈家莊內只有零星的燈光亮起。
濛濛的夜雨中,一道黑影在村外的林間快速掠過,眨眼間已經閃入村中。
進到村中後,黑影繼續往前,朝著村尾亮著燈火的院子飛掠而去。
“林賈氏?賈敏?”
村尾院子正屋左邊的房間內靠牆擺放著一張簡陋的木板床,床前是一套只有兩隻矮凳的四方桌椅,賈赦坐在屋中的榆木方桌前,聽到龍曉的話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後轉為了然。
不同於他自幼是在宮中長大的,賈政與賈敏兄妹倆由榮慶堂裡的那位親自教養的。
自小生活在一起的情誼,比起他這個一年都見不到幾面的大哥,賈敏歷來與賈政的關係非常親密。
“是。影衛營在榮國府中的人適才回報的訊息,現任揚州巡鹽御史林如海的夫人,在榮國府的船到達揚州後,上船與賈政閉門密談了一個時辰。”
龍曉肯定的解釋道,這個訊息本該早就送過來,但因為寧國府賈將軍突然來的那一出,影衛營的人晚膳前才尋了機會與他們聯絡上。
賈敏在船上與賈政密談了一個時辰?
賈赦微微挑眉,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林如海呢?有沒有上船?”
賈敏與賈政會面談論的內容左不過就那幾樣可能,比起賈敏,林如海的態度更讓賈赦感興趣。
“碼頭上只有林府的下人駐守,林如海並未現身。”
沒有現身?
手指敲擊桌面的動作一頓,賈赦眉梢一揚。
之前船行經過揚州時,之所以沒有在揚州碼頭上停靠,而是去了附近的瓜洲渡,其一是瓜洲渡更方便將榮國府船上的船工送上船。
其二,身為巡鹽御史,揚州也算是林如海的地盤,只要他在揚州碼頭上出現,對方就不可能不知曉。這次南下雖然有會一會林如海的想法,按計劃也要排在回程之後,在那之前他暫時沒有與林如海見面的打算。
但林如海居然沒有去見賈政。
狹長的鳳眸微眯,賈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看來林如海心裡,起疑了。
忽然,唇角的笑意微斂,賈赦轉頭看向窗外。
賈赦的目光剛轉過去,一道人影當即從半開的窗戶外越進屋內。
“公子,副首領,西北和燕子渡來信。”
人影進入屋內後,迅速單膝跪地行禮,同時取出兩隻細竹管,雙手舉過頭頂。
唇邊的笑意消失,接過龍影衛手中的竹管放到桌上,賈赦隨手拿起其中一隻,取出裡面的紙條展開,眼神驀地一冷。
竹管中的是西北的來信。
見過陽平縣縣丞譚航後,史鼐一行人不再停留,轉頭南下。
而史鼐走後,譚航,死了。
中毒身亡。
毒藥藏在飛鴿傳書的信紙上,直接接觸並無毒,但燃燒後卻會產生帶毒性的煙氣,吸入後不到十息,就會中毒身死。
毒藥激發後,信紙也隨之燒成灰燼,不留任何痕跡,這樣的方式完全殺人於無形。若不是龍影衛一直緊盯著譚航的一舉一動,根本無法發現譚航是如何中毒的,陽平縣的縣令和縣尉在譚航居住的院子中掘地三尺都沒發現任何端倪。
“殺人放火,真是好手段。”
放下手中的紙條,取出另一隻竹管中的展開,賈赦怒極冷笑。
“啪嗒啪嗒!”
窗外,細細的雨絲忽然轉大,連綿的雨點搭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啪嗒啪嗒” 的聲響。
“薛家那邊的人手暫時撤回來,加派人盯緊甄家那邊。”
雨聲中,賈赦出口的聲音冷若寒冰。
這兩日除了讓附近鋪子裡的掌櫃小廝盯著他們這邊的動靜,薛濟恆並無其他動作,暫且可以不理會。
“西北那邊,譚航手中的東西不用往我這邊送,直接送回神都。”話音落下片刻,賈赦繼續補充道,“周家繡莊的掌櫃,走水路先送回樓船。”
“是。”
前來傳送訊息的龍影衛恭敬地應了一聲,一個閃身躍出窗戶消失無蹤。
啪嗒的雨聲持續了一夜,待天色亮起,雨聲暫歇,在賈家莊居住的他姓人家各家的當家、主事人,開始結伴前往賈家祠堂祭拜弔唁。
四月初三,宜祭祀,安葬。
停靈三日,金陵城中的大小官員接連前來祭拜過後,四月初三清晨,白色的隊伍自賈家祠堂中出發,穿過村子,往賈家莊後的賈家祖地方向而去。
賈赦站在賈家莊東面的山坡上,靜靜的注視著整個隊伍。
朦朧的雨絲落到油紙傘傘面上一點點匯聚,最後匯成一滴滴水滴沿著傘簷落下。
從卯時初刻到辰時末,兩個時辰後,送葬的隊伍再次出現在視野中,賈赦邁動腳步往賈家祖地的方向走。
圓形方孔的紙錢一路蔓延,一步步走到賈家祖地,賈赦徑直來到老榮國公的墳前。
白幡引魂,老榮國公墳上的土剛翻新,墳前也擺滿祭禮。
無論是老榮國公還是老國公夫人去世前都曾留有遺言,死後合葬。
“撲通!”
白色的錦衣染上泥水,賈赦在墳前雙膝跪下。
“祖父,祖母。”看著墓碑上並列在一起的名字,賈赦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中的眸色卻一片通紅,“恩侯,想你們了。”
賈家莊中,送走客人,回到寧國府的宅院,賈珍看著依舊沒有任何停歇意味的雨絲,眉間緊皺。
“老爺是在擔心赦叔?”
賈珍對面,朱氏一眼看出賈珍心中所想。
“這樣的天氣,赦叔的身體恐怕承受不住。”
賈珍的話語中流露出的擔憂更加明顯。
在神都時,宮中太醫院的院首就有斷言,他赦叔的身體必須要好好養著。
可無論是去時,還是回來的時候,他赦叔都站在村子東面的山坡上,位置一動不動,現在又往賈家祖地去了。
以赦叔對曾叔祖和曾叔祖母的感情,不知會在祖地待上多久。
這樣天氣,在雨中待久了,身體健康的人都不一定受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