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嘩啦啦——
春雷乍響,自雲層中垂落的濛濛細雨驟然一轉,變成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
瓢潑的雨勢之下,白色的錦衣迅速被打溼,地上渾濁的積水沒過蒼白修長的手指,賈赦雙手伏地,一下一下,恭恭敬敬的對著墳前的墓碑磕了四個頭。
“祖父,祖母,過些時日我再來看你們。”
磕過頭,自語了一句,賈赦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走向一旁的新墳。
走到墳前,取過身後陳志山手中的祭禮擺上,賈赦默不作聲地跪下,同樣磕了四個頭。
雨勢變得更大,天地間被雨幕籠罩,一片模糊。
再次站起身,伸手接過姜寧手中地的油紙傘,賈赦看了一眼雨中的墳塋,面上神色淡漠的轉身往回走。
身為枕邊人,他父親真的不知道榮慶堂裡的那位的心思?
若真不知曉,又是如何立下累累戰功,成為繼祖父之後執掌大權的第二代榮國公?
轟隆——
雷聲再次炸響,滂沱的大雨中,賈赦三人一步步原路返回。
江南府與鳳陽府交界的一處驛站外,一匹棗紅色的駿馬迎著疾風烈雨揚蹄急馳。
“籲——”
行到驛站前,騎在馬上的男子一拉韁繩,疾馳的紅馬不偏不倚的在驛站門前停下。
“這位老哥,最近幾日可有一位王姓的年輕將軍來過?”
進到驛站,將韁繩交給驛站的馬伕,男子手腕一轉,動作嫻熟的將幾粒碎銀塞進馬伕手中,問道。
聽到詢問,驛站馬伕沒有直接回答,掂了掂手中的碎銀,抬眼上下打量了男子片刻,“你問這做甚麼?”
“我家老爺是王將軍的兄長,聽聞二老爺奉命外任南海,特備了些物什命我交給二老爺,我沿著驛道趕了好幾日,都沒尋到人,也不知是不是錯過了。”
聽到驛站馬伕反問,男子眼神一閃解釋道,驛站馬伕沒有直接回答,那就極有可能已經見過二老爺。
“那趕巧了,昨日剛有一位王大人入住,因為今晨起大雨不停,人還沒走,那邊那位就是王大人身邊的隨從。”
將手中的碎銀一收,驛站馬伕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男子。
男子依照驛站馬伕的眼神看過去,一個身材高壯穿著深青色勁裝的年輕男子正從驛舍內走出,往驛站的廚房方向走去。
感受到男子的目光,勁裝男子回過頭。
“二哥?你怎麼在這?”
四目相對,勁裝男子怔愣了一瞬,隨後迅速壓制住眼中的驚詫,笑著大步走向馬廄。
“四弟。”男子也笑著喚了一聲,同時使了一個眼色,“老爺聽聞二爺要去南海,特意讓我來給二爺送東西。”
“老爺正在樓上,二哥跟我來。”
勁裝男子意會,笑著領著男子走進驛舍。
“老爺,金陵大老爺讓人送東西來了。”
上到驛舍二樓,走到一間房間門前停下,勁裝男子抬手敲了敲門,同時開口道。
“進來。”
勁裝男子的話音落下,王子騰的聲音從房間內傳出。
房間門被推開再合上,門外的男子走進房間,勁裝男子守在門外,目光警惕的注視四周。
“甄家和薛家?”
房間內,聽到男子帶來的訊息,王子騰皺眉。
二妹死後,他便飛鴿傳信回了金陵。
讓大哥在知曉神都的訊息後瞞著薛家小妹那邊,是他特意囑咐的。
薛家,是他以防萬一給王家留的退路。
任何事都有可能有意外,若不慎失敗,只要薛王兩家在事發之前沒有任何聯絡,那就牽連不到小妹那邊。
賈史王薛四家多年的相交,小妹又是薛家的當家主母,王家倒下後剩下的王氏族人,薛家無論明面上還是暗中給王家提供一定的庇護,都不能挑出錯來。
薛家是皇商,算時間,神都的訊息早已傳到金陵,但王家與小妹之間卻沒有任何聯絡,薛濟恆應當已經察覺到了異常,讓人盯著賈恩侯那邊到並不意外。
但甄家——
“原來的計劃不變,薛家和甄家的人都不必管。”
仔細琢磨了一會兒,腦中閃過一道靈光,王子騰眼神一凌。
*
“咳咳咳!”
大雨如注,賈家莊村尾的院子內,一聲聲咳嗽聲自屋中傳出。
熱水,火盆,薑湯,湯藥……
院子內,陳志山和樂山村的青壯們忙成一團。
屋中,聽著一直不停的咳嗽聲,正用手巾給賈赦擦頭髮的姜寧看著賈赦蒼白的面色眉頭緊鎖。
“咳!之前陳姐姐給的木匣帶過來嗎?”
再次抑制不住的輕咳一聲,賈赦放下手中的薑湯,感受一下身體的狀況,輕輕蹙了蹙眉。
“小公子,稍等。”
看了眼沒有如往常一樣被喝盡,還剩下大半的薑湯,姜寧壓下眼中凝重的神色,放下手巾,走出屋外。
片刻後,姜寧手捧著一個木匣走回屋中,放到賈赦身前。
四四方方的木匣三寸見方,用的是最普通的面料,上的也是最常見的漆。
賈赦伸手開啟木匣,木匣內,左邊一紅一白兩個嬰兒拳頭大小的大肚瓷瓶佔據了一半的空間,右邊則是六個顏色各異的小瓷瓶擠擠挨挨的擺放在一起。
左手握拳抵唇低咳了一聲,賈赦垂眸在小瓷瓶中翻找了一會兒,從中取出一個煙紫色的小瓷瓶,開啟瓶塞聞了聞,中倒出一粒青褐色的小藥丸,就著桌上的茶水服下。
眼見著賈赦服下藥丸,幾息之後,屋中一直不斷地咳嗽聲驀然停下,賈赦原本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面色也漸漸好轉,姜寧一直緊提著的心放了下來,暗暗舒了口氣。
在神都小公子幾日內連吐了三次血,太醫院院首莫鴻升的論斷姜寧一直都記著,小公子的身體若是心損加劇,日後恐要常年與藥物相伴。
從在賈家祖地見到小公子的狀況,姜寧的心就一直緊提著,好在這一個月的休養,小公子的身體總算是養回了一些,承受住了。
心下放鬆下來後,姜寧看著桌上的木匣,想到樂山村中的穆老大夫,眨了眨眼。
對方的醫術果然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