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名，樹的影。
何序這句話一出口，場間的空氣驟然凝住了。
天神木大捷誰沒聽說過？官方視角里，那是一場勝率驚人的戰例；但在東楠亞的民間傳說中，這更近乎神蹟——
版本眾多，一個比一個玄乎。
有說何序撒豆成兵的，有說沈悠請來天兵天將的，還有說聖子其實是玉皇大帝下凡，身懷開天闢地的洪荒之力。
但所有版本都認一條——
何序用兵如神。
臺階上，何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有人說，城主帶了黃金要棄城跑——這謠言誰傳的我不知道，但我很確定，傳謠的人不單壞，還蠢。”
“我何序站在這裡，天神木的大軍就一定會來。我現在在多萊城，那麼多萊城就是這方圓百里最安全的地方。”
“常遇春放著最安全的地方不待，跑到滿是異獸異人的城外去送死？”
“換你們，你們去嗎？”
眾人面面相覷，漸漸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騷動一點一點地平息下去。
何序心裡有數了。
第一個問題已經解決——他讓大家明白迷霧異獸是可以戰勝的，多萊城不是在等死。
有了這個認知，這些人起碼不會盲目地往城外逃。
但接下來，還有另一個核心問題——留下來，能挺到勝利那天嗎？
果然如他所料，短暫的平靜之後，有人顫著嗓子說出了眼下最恐懼的事。
“聖子……這城都給大霧罩住了，好多人都在生病。大夥兒都聽說，人在迷霧裡最多隻能活一個月，這事兒……是真的嗎？”
“是啊，我養的雞都死光了……”
“小孩子扛不扛得住啊？我家小二已經開始咳了……”
眾人七嘴八舌，恐懼明晃晃的寫在臉上。
比起城主跑不跑，大家真實擔心的，其實是自己危在旦夕的命。
何序不緊不慢地擺了擺手。
“人在迷霧裡的極限是不是一個月，我不知道，你們也不會知道——”
“第一，因為有我在，這場仗打不到一個月就會結束。”
“第二，你們也根本不會在迷霧裡待著。”
說罷，他示意衛兵將大塊聖光母石從馬車裡取出，抬進廣場，堆放在自己身邊。
這就是馬隊搶運進來的那一批，大概佔卡車運量的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二都埋在了外面。
運進城的這部分，阿餘目前用三分之一就夠了嗎，剩下的被搬進廣場，在眾目睽睽之下堆成一座小山——
一座溫暖而璀璨的聖光母石山。
這山成形的瞬間，周遭的迷霧肉眼可見地向後退去，大家都爆發出驚喜的歡呼。
何序一臉平靜，他早就料到了這一幕。
這是天神木人早就驗證過的事——聖光母石能驅散迷霧。
量少驅得慢，量多驅得快，量足夠多的話，那就是秒退——
就像眼下這樣。
灌江口的迷霧生物學專家趙釗，把這個命名為聖光母石的“驅散效應”。
除了它，聖光母石還有一個“溢彩效應”——足夠多的聖光母石緊緊堆在一起，彼此發出的黃光會相互暈染、疊加，而積累到一定程度後，會爆射出一團耀眼的金色光暈。
這團光不能馬上產生，需要堆一陣才能累積出來。雖然出來的效果極其震撼，但毛用沒有，最多讓你感慨一句“可我覺得很神聖啊”。
不過何序很快給它找到了用途——
沒有比這更合適搞封建迷信的了。
接下來，他準備來一段演講。時長嘛，得卡在“溢彩效應”發生之前；風格嘛，自然是他得心應手的裝神弄鬼。
從眼下的表現來看，多萊城的民眾腦子普遍不怎麼好使。
那還有甚麼好說的？
神棍這一塊兒，何序太熟了，完全是舒適區。
在眾人都震驚而興奮地議論聲中，何序走到大家聖光母石堆積的小山前，緩緩張開雙臂。
他的神情變了。
方才那種親和聊天的氣質消失了，他眼神變得深不可測，彷彿能看穿每個人的心。
他沉默著俯視眾人，目光從一張張臉上一一掠過，像是在審判。
全場慢慢靜了下來。
何序緩緩抬起手。
“你們當中，有祖神的信徒嗎？”
眾人面面相覷。
祖神教在多萊城根本沒人信，除了常遇春這些高層——因為他們沒辦法，身為何序的下屬，信祖神教純屬工作需要。
於是按事先商量好的，常遇春越眾而出，跪拜在何序面前。
“聖子，我是忠誠的祖神教教徒，祖神的指引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很好。”何序點點頭。
“常遇春，迷途的羔羊。”
“祖神感受到了你對迷霧的恐懼，命我帶來能驅散它的東西——聖、石！”
話音剛落，一團團光暈疊加散射出來，開始不斷加劇——這是“溢彩效應”要發生的前兆。
何序站在聖光母石堆成的小山前，金色的光芒從石縫中溢位，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神聖的光暈，彷彿天神降臨。
一邊在心中倒數計時，他一邊緩緩抬起雙手，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不容置疑的開口：
“何為聖石？”
“迷霧若是吞噬光明的深淵，聖石便是刺破黑暗的燈塔；
迷霧若是禁錮靈魂的枷鎖，聖石便是釋放自由的鑰匙；
迷霧若是侵蝕生命的毒瘴，聖石便是滋養萬物的甘霖；
迷霧若是蠱惑人心的邪祟，聖石便是淨化心靈的箴言。”
這段用時二十秒。
何序長嘆一聲，用滿是悲憫與慈愛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聖石驅散的，不只是眼前的迷霧，更是你們心中的恐懼；它照亮的，不只是腳下的土地，更是你們未來的希望——
但這一切的力量，都源於你們對祖神的信任。”
“你們信祖神，聖石便為你們驅散迷霧；你們追隨祖神，聖光便為你們指引方向；你們敬畏祖神，奇蹟便在你們身邊降臨。”
嗯，他想，這段用時三十秒。
“子民們——”
何序的聲音逐漸拔高：
“我，何序，祖神派來拯救你們的聖子。我的話語，便是祖神的旨意；我的腳步，便是你們的歸途。”
“現在，常遇春，我以祖神的名義提問，請你誠實地回答——”
“若這些聖光母石能拯救的人有限，你最想救的是這個城中的誰？”
他看向常遇春——大哥，按劇本答，千萬別自由發揮！
常遇春心領神會，一個頭磕在地上，抬起身，他一腔正氣地喊道：
“祖神在上，我最想救的，就是——”
“多萊城的孩子們！”
“孩子是多萊的花朵，是多萊城的未來，他們不該被迷霧傷害，求萬能祖神拯救他們——”
常遇春演技一般，好在這段他喊得聲嘶力喊得勉強算真誠。
他喊完，用時一分半。
何序算了算，時間差不多了。
猛地抬起右臂，何序高聲問道：
“多萊城的孩子。”
“常遇春，這就是你最想保護的人？”
“是的！”
“好，你是高尚的，勇敢的。祖神答應你的請求，他將賜予我們力量——”
何序心中默數。
三、二、一。
“祖神，照耀我！”
話音落下。
何序身後，聖光母石的光芒猛地耀目而起！
“溢彩效應”準備發生——金色的光輝從那聖光母石山上暴射而出，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漫湧。
廣場上每一個角落都被照得纖毫畢現，迷霧在飛快退散！
原本惶恐的民眾只覺得心中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敬畏與虔誠。
——噗通！
有人率先跪倒在地，對著何序虔誠叩拜。
“聖子大人，我要皈依祖神——”
——噗通噗通！
越來越多的人跪倒下去。
“聖子大人，我們要皈依祖神！我們要追隨您！”
“感謝祖神，感謝聖子！”
一個接一個，大家狂熱的跪倒在金色的光芒裡，對著何序頂禮膜拜，臉上寫滿了狂熱。
何序點了點頭，目光裡全是悲憫：
“很好，祖神說，你們很好。
這是一座高尚的城市！”
“子民們，祖神要你們把全城的孩子、老人、病人都集中在聖石山邊，祖神會庇護他們的脆弱……”
“至於其餘人，不必驚慌。祖神看到了你們的高尚。
三天後，祖神會賜下更多的聖石，它們也將庇護你們，直到一場空前的勝利來臨。”
他高舉雙臂：
“祖神萬歲！”
廣場上所有民眾全部跪倒，跟著他一起高喊：
“祖神萬歲！”
“祖神萬歲！”
“祖神萬歲！”
吶喊山呼海嘯的響起，所有人都沐浴在那鋪天蓋地的金色光芒中，狂熱而堅定。
“我說甚麼來著？”
何序在心裡吐槽。
“封建迷信他就好使！”
很明顯，這次他帶進城的這點聖光母石，能驅散的迷霧非常有限，只能優先孩子——畢竟他們體質最弱最容易死，而他們一死所有人都會慌。
所以聖石只能優先給孩子用完全，沒得選。
但何序故意問，還指定常遇春來答，來抬高他在民眾心中的地位——
你看，危機當頭，城主想的是孩子！
同時，強調常遇春祖神教徒的身份，等於變相拔高祖神教的形象。
接下來“溢彩效應”一出，大家以為神蹟降臨，於是在還沒搞清楚祖神教信的是甚麼的情況下，全都稀裡糊塗地皈依了。
然後何序在順勢指出，因為你們的皈依，祖神高興了，三天後會再賜下一批新的聖石——
所以，咱們人人都有救了！
至於三天後為甚麼會有新聖石？
當然是因為三天後程煙晚【西王母】”的【崑崙冰魄】就重新整理了唄！
程煙晚一重新整理，大家出城把那埋進土裡的三分之二再挖出來。
這不就齊活兒了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