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27年正月十三，滬上碼頭的晨霧裹著黃浦江的溼冷，像一塊浸了水的破棉絮壓在人臉上。
碼頭上的吊機還沒啟動，只有幾盞昏黃的電石燈懸在鋼架上，燈光穿過霧氣，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斑。
靠近北碼頭的“大和株式會社”倉庫格外扎眼，紅磚外牆比周圍的貨棧高出半截，門口兩個穿黃色制服的東洋兵斜挎著三八大蓋，靴尖踢著腳邊的麻布袋，眼神像餓狼似的掃過每一個路過的人。
阿九縮在對面貨棧的帆布堆後面，已經蹲了兩個時辰。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肌肉，手裡拿著一張老周連夜做的假證件——上面印著“大和株式會社搬運工 王阿福”，蓋著模糊的紅色印章。
昨天沈哥交代任務時的語氣還在耳邊：“阿九，你是公道社潛伏能力最強的人，去摸清倉庫底下的底細，記住，別逞強，活著回來最重要。”
等霧稍微散了點，倉庫門口的東洋兵換了班。
此時有批貨物剛好從船上運往這邊的倉庫。
有搬運工，有東洋人的憲兵，大家亂哄哄的，從碼頭邊往這裡走。
其中有一個木箱，東洋人他們自己小拖車在運送著，而且旁邊有幾個東洋人計程車兵直接把槍拿在手裡面，非常認真的護衛在木箱旁邊。
至於那些本地的船工送運的五個箱子則跟在東洋人的後面，只有幾個東詳士兵在附近簡單的護衛。
他們一群人吵吵鬧鬧的，正準備進人“大和”的這邊倉庫時。
阿九趁著人多拎起腳邊的木托盤，上面擺著三個空鐵皮桶，這是他從碼頭工人那裡“借”來的道具，假裝是來收空桶的。
他低著頭，腳步放得又慢又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常年被生活壓得抬不起頭的搬運工。
他跟著那些人再往大和的倉庫裡面走時，前面有一個老船工腳下突然打了個踉蹌，手裡抬著的木箱就往旁邊傾斜，阿九剛好看見了這個危險的情況，趕緊衝上前去，把手裡面的木框往旁邊一扔，趕緊伸手托住了歪斜的木箱，但老船工因為腳崴到了，直接摔到了地上。
旁邊的東洋土兵看到老船士，因為疏忽差點把木箱摔在地上，則直接拿起身上的鞭子直接往老船工身上抽打過去！
老船工因為鞭子的抽打啊在慘叫，但東洋士兵因為老船工的痛苦慘叫，反而毆打的更加用力！
此時隊伍中的東陽人小隊長直接對打人計程車兵說道：“小泉君，行了，我們要趕緊把護送的東西送到裡面去！不要再去管那個支那人了。”
打人的東洋士兵，聽到了小隊長的話後，神情不悅的用東洋語說道：“渡邊隊長，這些支那人，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幹不好，真的是活著浪費啊！
我們大東洋帝國應該儘快的佔領這一大片土地，這些愚蠢的支那人不配在這土地上生存！”說完這句話後，他又用力抽了兩鞭打這個老船工，而此時老船工也被他打得奄奄一息，口中流出了一縷鮮血。
抬著木箱的阿九，看到東洋人這樣的暴行，抬著木箱的手都用力的發白，真想拿出懷裡的刀就把這個東洋人給除掉。
但是為了摸清楚這個實驗室的內部情況，只能按下心中的怒火，排著隊向著“大和株式會社”的倉庫走去。
當他走到倉庫門口時，因為這些船工都已經在東洋人那裡做了登記，所以他們可以出入這裡的倉庫。
而阿九這是因為幫助老船工臨時進來的，東洋人都會檢查的比較認真。
“站住！你的，證件！”門口的東洋兵伸手攔住他，生硬的中文裡帶著不耐煩。
阿九趕緊把假證件遞過去，手指悄悄抓緊木箱邊緣，指甲幾乎嵌進木頭裡。
東洋兵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用東洋語跟旁邊的同伴說了句甚麼，同伴眯著眼打量阿九，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裡面的，快點，別磨蹭。”
阿九心裡鬆了口氣，臉上卻擠出畏縮的笑，點頭哈腰地繼續跟著往裡走。
地面的倉庫一層比他想象的大，中間是兩條並排的傳送帶，上面堆著印著“醫療器械”“化學試劑”的木箱，幾個穿工裝的人在搬貨！
但阿九掃了一眼就斷定，這些人應該是東洋兵偽裝的，他們搬貨時手臂擺動的幅度，還有腰間鼓起來的槍套，都藏不住。
牆角有個標著“僅限貨運”的電梯，門口站著兩個守衛，腰間別著手槍，腳邊放著一根橡膠棍。
阿九假裝搬空桶往角落挪，眼睛卻在記佈局：一層東邊是貨區，西邊有個消防通道，電梯每二十分鐘上下一次，每次下來都會運進貼著“保密”標籤的木箱。
他蹲下來繫鞋帶，看了一下四周，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趁機摸了摸消防通道的門鎖，是常見的掛鎖，老周給的萬能鑰匙應該能開啟。
“喂！你的，動作快點！”一個穿工裝的東洋兵衝他喊。
阿九趕緊應了聲“來了”，推著托盤往電梯方向走，路過電梯時故意放慢腳步，聽見裡面傳來模糊的東洋語對話，好像在說“三層實驗體進食”“二層囚室清點人數”。
等電梯門關上，阿九繞到消防通道門口，確認周圍沒人，迅速掏出萬能鑰匙插進鎖孔。
鎖芯有點鏽，他輕輕轉動鑰匙，“咔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推開通道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比外面的霧氣還要嗆人。
他摸出懷裡的火柴，劃亮一根，藉著微弱的光看清了樓梯，水泥臺階上有一些黑色的新鮮鞋印，應該是巡邏隊剛走過。
阿九先吹滅火柴，再側耳聽著通道里的聲音，摸著牆壁繼續往下走。
地下一層和地上一層結構差不多，只是更暗，只有每隔十幾米掛著一盞瓦數極低的燈泡。
他貼著牆根走，路過一個鐵柵欄的門時，裡面傳來“嗚嗚”的哭聲。
他從鐵柵欄的縫隙中，看見裡面是個十幾平米的小房間，地上鋪著稻草，五個男女縮在角落，其中一個老婆婆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的臉凍得發紫，卻不敢哭出聲。
一個穿白大褂的東洋研究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資料夾，用東洋語說：“編號287到291，明天上午九點，送三層實驗區。”
阿九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差點哼出聲。
他趕緊從鐵柵欄旁邊走過，繼續往下走——這是地下二層，看樣子是等待實驗人員的囚室區。
走廊兩邊全是鐵柵欄門，每個囚室裡都擠著五六個人，有的坐著發呆，有的靠在柵欄上，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一個穿粗布棉襖的男人看到行動小心的阿九，突然衝過來抓住柵欄，小聲的說道：“喂！兄弟，你是來救我們的嗎？東洋鬼子要把我們當‘材料’，昨天我親眼看見他們把兩個人抬走，再也沒回來！”
阿九伸手捂住他的嘴，看了看通道上下，壓低聲音：“別大聲喊，我是來摸清情況的，馬上就會有人來救你們。”
聽到阿九的回覆，這個男人的眼睛瞬間亮了，他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卻不敢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
阿九鬆開手，繼續往前走，心裡數著囚室的數量——一共十二個囚室，粗略算下來，至少有六十個人待在這裡。
走到地下二層盡頭，有個通往三層的樓梯，樓梯口站著兩個端著槍的東洋兵。
阿九躲在拐角處，觀察了十分鐘，發現這兩個守衛每十五分鐘會換一次崗，換崗時會有一分鐘的空隙。
他趁著上一組守衛轉身離開，下一組還沒過來，像貓一樣躥上樓梯，躲進三層走廊的雜物間。
雜物間裡堆著破損的實驗器材，還有幾個空的化學試劑瓶。
阿九從縫隙裡往外看，三層的走廊比二層寬，地面鋪著白色瓷磚，牆上貼著“禁止隨意出入”的東洋語標語。
不遠處有個玻璃門，裡面是個巨大的房間，看見裡面的東西時，阿九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那是一部分實驗體的存放區。
三個一人多高的鐵籠子並排放在房間裡，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一個“東西”——兩米五左右的身高，肩膀寬得能擋住半個籠子門，面板是灰白色的，上面爬著黑色的紋路，手指是半尺長的爪子，指甲泛著寒光。
其中一個實驗體正慢慢走動，爪子偶爾劃過鐵籠，發出“吱呀”的刺耳聲，籠子上佈滿了深深的抓痕。
在籠子旁邊，有一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拿著針管，從籠子上的小視窗伸進去，對準裡面的實驗體的胳膊注射了甚麼。
裡面的實驗體突然嘶吼起來，猛地撞向籠子，讓整個房間都跟著震動了起來。
研究員卻面無表情，低頭在記錄本上寫著：“實驗體3號，注射鎮定劑後15秒出現躁動，力量等級B+，行動速度D-。”
阿九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捂住嘴，才沒吐出來。
他見過司令部地下實驗室的實驗體，但沒見過這麼猙獰恐怖的，這些根本不是“實驗體”，是被東洋鬼子折磨成怪物的中國人。
他悄悄離開雜物間，沿著走廊繼續走。
前面是個觀察室，裡面傳來東洋人說話的聲音。
阿九趴在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裡面有個實驗臺，臺上綁著一個男人，他的左胳膊已經變成了和籠子裡實驗體一樣的灰白色，面板裂開，綠色的液體順著傷口流到地上。
男人痛苦地嘶吼著，身體不斷掙扎，綁在他身上的皮帶勒進肉裡，滲出血跡。
一個戴金絲眼鏡的東洋鬼子，阿九認出他是資料裡的“母體孢子計劃負責人之一的 中田涼一”，手裡拿著電擊器，慢慢走近實驗臺：“編號17號半異化體，加大電流，記錄基因融合反應。”
旁邊的研究員立刻調大儀器上的旋鈕，男人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眼睛翻白，嘴裡吐出白沫。
看到這種情況，中田涼一卻笑了，在記錄本上寫：“電流強度150V，時間1分15秒，基因融合度提升0.3%，要繼續觀察。”
阿九的手在發抖，他摸出懷裡的短刀，刀刃抵著掌心，肉體沒疼痛讓他保持一定的清醒，不能衝動，現在衝進去就是送死，得把這裡的佈局全記下來，才能讓沈哥帶兄弟們來救人。
他繼續往前走，摸清了三層的佈局：東側是實驗體存放區和半異化體觀察室，西側是中田涼一的辦公室和核心實驗區。
中間走廊有三個監控攝像頭，每隔二十米有一個巡邏隊。
核心實驗區的門是密碼鎖，門口有兩個守衛，裡面隱約能看到很多玻璃罐，罐子裡裝著綠色的液體，標籤上寫著“母體孢子培養液”。
記完最後一個細節，阿九開始往回走。
走到地下二層時，突然聽到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巡邏隊來了。
他趕緊躲進一個空囚室，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東洋兵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聲音像敲在心上。
一個東洋兵用東洋語說：“剛才好像看到個人影，要不要搜一下？”
另一個說：“別麻煩了，都是些待實驗的“馬路大”，跑不了，趕緊巡完崗去喝酒。”
腳步聲漸漸遠去，阿九才敢喘口氣。
他從囚室裡出來，快速往消防通道跑，剛下到地下一層，就聽到電梯“叮”的一聲響——有人下來了。
他趕緊躲進旁邊的貨箱堆裡，看見兩個東洋兵抬著一個蓋著白布的擔架，從電梯裡出來，往地下二層走。
白布下面露出一隻手，手指骨頭都已經露出來了。
阿九的心臟像被一隻手抓住，憋氣得厲害，心中的怒火壓制著。
他等東洋兵走遠，才從貨箱堆裡出來，順著消防通道往上跑，推開通道門時，外面的天已經亮了。
門口的東洋兵換了崗，沒注意到他，阿九混在早起的碼頭工人裡，快步走出碼頭，直到拐進法租界的小巷，才敢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他從懷裡掏出皺巴巴的紙，馬上用鉛筆勾著地下實驗室的佈局，剛才所看見的囚室位置、實驗體數量、監控死角、核心區密碼鎖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摺好，塞進衣領，然後朝著法租界廢汽修廠的方向跑去。
沈哥還在等著，那些待實驗的人還在等著，他必須快點，再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