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槳划水的聲音有點悶,像隔著層棉花敲木頭。
沈佑銘蹲在船尾,手搭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不是緊張,而是在想到底是怎麼樣暴露在東洋人的特高科眼皮下。
那天在實驗船跟那個母體完美適應體對上的時候,肋骨被掃到的地方,到現在動大點勁還會扯著不舒服。
佑銘,要不,換我來劃?老周在船頭回頭,他鬢角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掉進渾濁的河水裡,連個響都聽不見。
沈佑銘搖搖頭,聲音有點啞:不用,我還頂得住。
他眼角瞥到右側水面晃過個影子,下意識繃緊了後背。
系統的提示緊跟著彈出來,淡藍色的字在視野右下角閃了閃:【檢測到生物活動,善惡值65,威脅等級低(普通魚類)】。
他鬆了口氣,才發現賀猛正盯著他。
這大塊頭坐在船中間,肩膀比船幫還寬,兩手按在膝蓋上,指關節上的老繭磨得褲子沙沙響。
沈大哥,你那傷真沒事?他嗓門粗,一開口差點把船板震起來,那天要不是我反應慢......
跟你沒關係。沈佑銘打斷他,手裡的槳往水裡插得深了點,是我大意了。那東西速度太快,跟之前見的異化體不是一個路數。
旁邊的李秀蓮輕輕了聲。
她縮在船角,懷裡抱著個布包,不知道里面裹著甚麼,一直沒鬆手。
這姑娘平時話不多,但眼睛亮,剛才過淺灘的時候,是她先看見水裡的暗礁,提醒大家繞開的。
前面,快到了。老周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對岸的蘆葦叢,阿武說在第三個岔口拐進去,那邊有個廢棄的磚窯,後面藏著間屋子。
沈佑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河對岸的蘆葦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就歪歪斜斜地晃,像片會動的牆。
進入河道再往後,能看見幾棵歪脖子樹,樹後面隱約有灰撲撲的影子,應該就是老周說的磚窯。
巡捕房的人還在河那邊晃嗎?賀猛突然站起來,船身猛地一歪,李秀蓮手裡的布包差點掉下去。
先坐下!沈佑銘低喝一聲,同時伸手扶了布包一把。
賀猛愣了下,悻悻地坐回去,嘴裡嘟囔著:我就看看......
還有,我們剛在那邊殺了幾個東洋人,他們肯定要到處查探一番,要不然不好向上面的交差。
沈佑銘盯著對岸蘆葦叢邊緣,那裡有幾個模糊的人影在踱步,手裡的棍子晃來晃去!
但他們沒往這邊看,估計他們就是隨便看一下,也不指望找到甚麼線索。他視野裡的系統提示又跳出來:【檢測到人類活動×4,善惡值-15(巡捕,存在濫用職權記錄),威脅等級中低】。
船慢慢靠岸,沈佑銘先跳下去,踩在軟乎乎的泥地上,穩住身子才回頭接人。
老周第一個下來,腳剛沾地就往蘆葦叢裡鑽,賀猛抱著李秀蓮的布包跟在後面,李秀蓮自己扶著船幫,小心翼翼地邁過來,鞋跟陷進泥裡,她皺了皺眉,沒說話。
沈佑銘最後一個上岸,他把船往蘆葦深處推了推,用幾根蘆葦蓋住,才轉身跟上。
走在蘆葦叢裡,葉子颳得胳膊癢癢的,賀猛走在最前面,他個子高,直接把蘆葦往兩邊扒,給後面的人開出條路。
這邊!前面突然傳來個壓低的聲音。
賀猛猛地停住,手瞬間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他撿的手槍。
沈佑銘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系統已經給出提示:【檢測到人類活動×1,善惡值40(阿武),威脅等級無】。
是阿武。沈佑銘鬆開手,往前快走了兩步。
蘆葦叢裡鑽出來個瘦高個,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正是阿武。
他看見沈佑銘,臉上的緊張鬆了鬆,趕緊迎上來:沈大哥,周叔,可算等著你們了。
房子找好了?老周喘著氣問。
早就找好了,就在磚窯後面,是間以前看窯工住的小屋,門窗都結實,我昨天特意加固過。
阿武往後面指了指,我帶了點吃的和水,先去那邊再說。
穿過蘆葦叢,就是那片磚窯。
廢棄的窯口黑黢黢的,像只睜著的瞎眼,地上堆著些碎磚,踩上去嘎吱響。
繞到窯後面,果然有間小土屋,牆是黃土夯的,屋頂鋪著茅草,看著不起眼,但門是新換的木板,還加了道鐵鎖。
阿武掏出鑰匙開啟門,推開門的時候,門軸響了一聲。
屋裡有點暗,靠窗的地方擺著張木桌,四個長凳,牆角堆著些乾草,上面鋪著塊粗布,算是張床。
委屈大家了,就這條件。
阿武撓撓頭,我找了好幾處,就這地方最偏,一般的人都不會往這邊來。
挺好。沈佑銘走到桌邊坐下,把槍解下來放在桌上,槍身碰到木頭的聲音很輕,比在外面風吹日曬強。
他摸出火柴,點燃了桌上的油燈,昏黃的光一下子把屋子填滿,能看見牆上還有以前窯工畫的歪歪扭扭的小人。
賀猛一屁股坐在長凳上,長凳發出的呻吟,他趕緊往起抬了抬屁股:這凳子別被我坐塌了。
李秀蓮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來——裡面是幾個白麵饅頭和一小包鹹菜。
先墊墊吧。她把饅頭分給大家,自己拿了個最小的,小口啃著。
老周咬了口饅頭,突然想起甚麼似的,看向阿武:你昨天去醫院那邊看過嗎?阿九和安娜怎麼樣?
阿武嚥下嘴裡的饅頭:我沒敢靠太近,醫院門口有兩個穿黑衣服的人在轉悠,看著不像好人。
沈佑銘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手裡的饅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應該是特高科的人。
特高科?賀猛瞪圓了眼,他們怎麼找到醫院去了?
不是找醫院,是找我們。沈佑銘抬頭看他,眼神沉得像河裡的水,應該巡捕房那邊出了內鬼。
老周的臉一下子沉了:你是說......
沈佑銘點頭,前幾天我讓巡捕房的一個兄弟幫忙查點事,想拿幾張照片看看那些人的底細。
我估計那兄弟被人盯上了,對方應該不是巡捕房的,是特高科的。
他們順藤摸瓜,本來是想查是誰在查他們,沒成想......他頓了頓,看向賀猛和李秀蓮,沒成想撞見了我們。
賀猛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咔咔響:這群狗孃養的......
別激動。沈佑銘按住他的胳膊,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具體在哪,只是在醫院那邊蹲點,估計是猜到安娜跟我們有關係。
李秀蓮突然抬頭:是安娜的血清......
沈佑銘看向她,你身體的母體基因異動,還有賀猛的,包括我身上的,都得靠安娜的血清壓制。
他想起第一次注射安娜血清的時候,那種像是有冰水流過血管的感覺,原本火燒火燎的面板瞬間就涼了下來,系統當時還跳了條提示:【檢測到特殊抗體,基因排斥反應降低70%】。
所以不能讓特高科找到安娜。老周把剩下的半個饅頭塞進嘴裡,不然她可能就成了他們的實驗的血包材料了。
阿武聽得臉色發白:那......那阿九和安娜豈不是很危險?
所以得把他們接過來。沈佑銘看向阿武,你去一趟醫院,找到阿九,讓他帶著安娜從後門走,你在外面接應。記住,千萬別走大路,繞著巷子走,到這裡來匯合。
阿武立刻站起來:我現在就去!
等等。沈佑銘叫住他,從腰後摸出把手槍遞給阿武,拿著這個,路上小心。
如果遇到特高科的人,別硬拼,能躲就躲,實在躲不過......他頓了頓,看準機會,幹掉他們,不用客氣。
阿武接過槍,手顫抖了一下,但還是握緊了手槍,認真的說道:我知道了沈先生。
他揣好槍,轉身往外走,拉開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我儘快回來。
門一聲關上,屋裡又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賀猛突然站起來,走到牆角,對著牆壁狠狠砸了一拳。的一聲,黃土簌簌往下掉。都怪我。
他聲音悶悶的,要不是我被那些異化體抓傷,也不會......
跟你沒關係。沈佑銘的聲音很平靜,就算沒有你,他們早晚也會找到我們。石井那個瘋子的研究,本來就藏不住。
老周嘆了口氣:說起來,石井那一派的研究方向,跟另一撥人到底不一樣在哪?
沈佑銘拿起桌上的油燈,走到牆邊,藉著光看那些窯工畫的小人:石井是想把母體基因直接往人身上嵌,追求的是力量和速度,以及不死之身,所以他那邊的實驗體,才會出現某些強大的異化體,但是有些實驗體,看著人不人鬼不鬼的,但爆發力強得離譜。
他想起上次遇到的那個特殊異化體,兩米多高,面板像鱗片一樣硬,系統當時提示善惡值-90,威脅等級極高。
那另一派呢?李秀蓮輕聲問。
另一派更陰。沈佑銘轉過身,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晃,他們不想改造人,想直接複製母體。
複製母體?賀猛皺起眉,那玩意兒不是被東洋軍司令部握在手裡嗎?
是握在手裡,但基因樣本早就流出去了。沈佑銘把油燈放回桌上,上次我潛入特高科的實驗室,看到他們的記錄,除了石井,還有個姓佐藤的,一直在偷偷搞母體複製。石井追求的是,佐藤想要的是。
老周摸了摸下巴:這麼說,我們現在是被那撥人盯上了?
還不止那撥人。沈佑銘苦笑了一下,應該是還有巡捕房那些見錢眼開的,說不定也在打我們的主意。
他想起剛才系統提示的那幾個巡捕的善惡值,-15,不算太高,但也絕對不是好人。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李秀蓮問,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沒了之前的慌張。
等阿武把安娜和阿九接來,我們得換地方。
沈佑銘說,這裡只能暫時落腳,特高科的人鼻子靈得很,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找過來了。
他伸手摸了摸腰後的傷口,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而且,我得找到那個完美體
賀猛猛地抬頭:沈先生,你還要去找那個怪物?
必須找。沈佑銘的眼神很堅定,那東西是石井最得意的作品,也是目前唯一能完全融合母體基因的實驗體。
而且他的基因反噬還不是很強烈,如果讓他留在外面,不知道會鬧出多大亂子。
他想起那天的打鬥,那個完美體看著跟正常人沒兩樣,甚至比普通人還瘦,但速度快得離譜!
他當時用龍影槍鬥術的字訣,想繞到對方身後,結果剛擰過身子,對方已經出現在他左側,一拳掃過來,若不是他躲得快,肋骨估計就不是裂了,是斷了。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建議穩定呼吸,當前心率85次/分,略高於正常水平】系統的提示跳出來,帶著點機械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