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門內的人似乎也嚇了一跳，縮回那根“骨刺”的動作停頓了半秒。
沈佑銘抓住這個間隙，短刀再次劈向門鎖，這次用了十足的力氣，刀刃深深嵌進木頭裡。
他手腕一轉，刀刃帶著木屑往上挑，“咔嚓”一聲，木栓被劈斷，門板應聲而開，帶著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順勢往裡衝，短刀橫握在胸前，卻在看清門內的人時猛地停住，是個女人，穿著沾滿血汙的病號服，病號服的左胸口袋上繡著個模糊的“井”字。
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被汗水與血水浸得一縷一縷的，遮住了大半張臉。
最顯眼的是她的右手，手腕處的面板裂開道不規則的口子，根根骨刺從傷口裡刺出來。
最長的那根足有十厘米，尖端泛著青白色，剛才差點劃破他喉嚨的就是這個。
而她的眼睛，此刻正瞪得滾圓，暗紅色的瞳孔裡映出沈佑銘的影子，寫滿了驚恐，像只被獵人堵住的小鹿。
“李……秀蓮？”沈佑銘的聲音有些發僵，舌尖像是被凍住了。
這張臉他認得，和他一起上船來找母體的李秀蓮，那時剛接受石井改造時，整個人的變化不大。
那時候她的眼睛還是正常的黑褐色，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細紋。
現在李秀蓮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只是死死盯著自己的右手，骨刺上還沾著剛才劃破門板時蹭到的木屑。
她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後退兩步，後背撞在牆上的鏡子上。
只見鏡面“嘩啦”一聲裂開，碎片掉了一地，有幾片濺到沈佑銘腳邊，映出他錯愕的臉。
“別過來！”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左手死死捂住右手的傷口，指縫裡滲出淡紅色的血。
可那些骨刺還在往外冒，尖端甚至開始滲出淡紅色的液體，滴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我變成怪物了……你們看，我變成和那些浪人武士一樣的怪物了……”
她的聲音裡混著哭腔，每說一個字都帶著抽噎，“剛才聽到外面有動靜，我還以為是石井的人來抓我，我不是故意要刺你的……”
沈佑銘這才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塊明顯的疤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咬過，邊緣已經開始癒合。
傷口中露出粉白色的新肉，這傷口昨天他還見過，當時她躲在老周身後，因為忍者的偷襲，傷到了手腕，他清楚地記得包紮那傷口時，還纏著厚厚的紗布，紗布上還滲著血。
按常理，這種深度的傷口至少要一週才能長好，可現在看來，癒合速度快得不正常。
“你的傷口……”沈佑銘的眉頭皺了起來，額角的青筋跳了跳。突然想起漢斯在密道里說過的話，當時漢斯靠在牆角咳嗽，手裡抓著半張撕碎的筆記。
他的聲音嘶啞地說：“改造體注射母體基因後，會獲得超速再生能力，代價是身體結構會逐漸異化……先是骨骼變形，然後是面板硬化，最後……最後連腦子都會被病毒吃掉……”
李秀蓮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突然蹲下身，用沒長骨刺的左手使勁捶打地面。
水泥地被她捶得“咚咚”響，她的指關節很快就紅了，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不停地捶著。
“是石井……他在我受重傷時，又進行了寄生第二階段實驗，他又給我注射了母體碎片……”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絕望，“他們把我帶到實驗室的地下室，說我體質特殊，能承受更多母體碎片……他說這是恩賜，是進化……可現在我控制不住這雙手……”
她突然抓起地上的一塊鏡子碎片，就要往右手的傷口上劃，“我把它砍掉……砍掉就好了……”
“別碰！”沈佑銘下意識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面板燙得驚人，像在發高燒，手腕上的面板下隱約能摸到凸起的血管，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裡面蠕動。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傷口邊緣，那裡的面板已經開始硬化，摸起來像皮革。
李秀蓮被他抓住，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癱坐在地上，鏡子碎片“噹啷”掉在地上。
“沒用的……”她喃喃自語，“我試過用手術刀割掉，可剛劃開，傷口就自己合上了……那些骨刺長得更快了……”
她抬起頭，暗紅色的眼睛裡滾出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在沾滿灰塵的臉上衝出兩道白痕，“沈大哥，你殺了我吧……我不想變成那些沒有腦子的怪物……”
沈佑銘的短刀垂了下去，刀尖在地面上蹭出輕微的聲響。
他相信李秀蓮的話，剛才那一下刺過來時，明顯帶著猶豫，力道也偏了幾分，更像是本能的防禦，而非蓄意攻擊。
而且她眼底的恐懼太真實了，那種對自己身體異化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
“賀猛，把槍收起來吧。”
他頭也不回地說道，視線依然停留在李秀蓮的右手上。
那些骨刺似乎隨著她的情緒波動在變化，剛才她激動時，骨刺變得更長更尖，現在哭了一會兒。
只見情緒稍微平復後，尖端竟然開始慢慢縮回傷口裡，只留下一個個細小的血洞。
但聽見身後沒有甚麼動靜。
沈佑銘皺了皺眉，轉過身，看見賀猛正低著頭，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肘部，指節捏得發白，手背的青筋都爆起來了。
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怎麼了？”沈佑銘走過去，注意到賀猛的臉色不太對勁，原本黝黑的臉此刻泛著青白色！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滴，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賀猛抬起頭，嘴唇有些發青，說話時牙齒都在打顫：“沒……沒事，就是胳膊有點癢。”
他說話時，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強忍著甚麼，“剛才在通風管裡蹭到原來的傷口上，可能有點發炎。”
沈佑銘記得他的傷，那是昨天在阻攔浪人時被咬傷的，就在右臂肘部，傷口不算深，但當時情況緊急，只用布條簡單纏了纏，連消毒都沒來得及。
他伸手想掀開賀猛的袖子看看，卻被對方猛地躲開。
“別碰我！”賀猛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煩躁，甚至有些兇狠，“說了沒事……”
話沒說完，他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左手按得更緊了，指縫裡滲出暗紅色的血，“操，怎麼這麼燙……像被火燒一樣……”
沈佑銘沒再徵求他的意見，直接伸手拽開他的袖子。
纏在胳膊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暗褐色，解開時，一股腥臭味撲面而來，那味道很怪，不像普通傷口發炎的膿味，倒像是腐肉混合著鐵鏽的味道。
傷口周圍的面板紅腫得厲害，像發麵饅頭似的往外鼓，最嚇人的是紅腫邊緣的面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周圍蔓延，像墨汁滴在宣紙上。
這顏色……沈佑銘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抓住了。
他想起前幾天處理浪人屍體時，那些傢伙的面板就是這種青黑色，尤其是在傷口周圍，像是血液凝固後又被甚麼東西浸染過。
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問過漢斯，漢斯只是搖了搖頭，說那是病毒侵蝕的痕跡。
“甚麼時候開始的？”沈佑銘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碰了碰賀猛傷口周圍的面板。
只是傷口燙得驚人，比發高熱的病人還燙，他甚至能感覺到面板下的血管在快速跳動，像有甚麼東西要鑽出來。
賀猛咬著牙，額頭上的冷汗滴進眼睛裡，澀得他眯起了眼，眼角擠出幾滴生理性的淚水。
“就剛才……在管道里爬的時候，開始有點癢，以為是汗蟄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痛苦的呻吟，“剛才落地時撞了一下，突然就開始發燙，還……還發麻……現在整條胳膊都快沒知覺了……”
沈佑銘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片青黑色的面板。
它還在蔓延，已經快到肘部了，邊緣的面板微微隆起，像是有蟲子在下面爬。
他突然想起漢斯筆記裡的一句話，當時他在實驗室的廢紙簍裡撿到半頁燒焦的筆記。
只見上面用德文寫著：“母體病毒可透過體液傳播，感染者初期表現為傷口紅腫發熱，後期面板異化，心智逐漸被吞噬，最終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屍……”
當時他以為這只是指注射了基因藥劑的改造體，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石井的病毒，比他們想象的更可怕。
“你被咬傷的時候，那浪人是不是已經出現異化症狀了？”
沈佑銘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記得很清楚，咬傷賀猛的那個浪人，眼睛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手指關節處也長出了類似骨刺的東西，當時賀猛一刀砍在他脖子上，他還能反撲過來咬人，生命力頑強得不像人類。
賀猛點了點頭，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起伏得厲害，像個破舊的風箱。
“是……他的指甲很長，泛著黑……當時沒在意，只想著趕緊把他解決掉……”
他突然抓住沈佑銘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沈佑銘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被捏碎了，“小少爺，我不會也變成怪物吧？像李秀蓮這樣，長出骨刺，眼睛變紅……”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恐懼，那是對未知的恐懼，對失去自我的恐懼。
沈佑銘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掙脫。
他看著賀猛的眼睛，瞳孔還是正常的黑色，但眼白已經開始出現淡淡的血絲，像蛛網一樣蔓延。
再往下看，他的脖頸處，靠近鎖骨的地方，面板也開始泛起淡淡的青色，像被人用墨筆輕輕掃了一下。
“別慌。”沈佑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儘量平穩，“漢斯的實驗室裡應該有抑制劑，我們去找……肯定有辦法的。”
他知道自己的話沒甚麼說服力，但此刻他必須穩住，不僅是為了賀猛，也是為了自己。
“可能來不及了。”
李秀蓮突然開口，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湖面。
她已經站起來了，右手的骨刺完全縮回了傷口，只留下道猙獰的疤痕，那疤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邊緣的面板在微微蠕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下面鑽。
“被異化體咬傷，病毒擴散得最快。我見過石井處理過這樣的人，從出現症狀到完全異化，最多兩個小時……”
她頓了頓，看向賀猛的眼神裡充滿了憐憫，“而且，抑制劑只能暫時延緩，不能根治。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