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製片主任不知從哪弄來幾罈子本地土酒，在村裡曬穀場上擺開殺青宴。
沒有精緻的菜餚，大盆的燉肉，大碗的青菜，管夠。
霍導端著搪瓷碗，挨桌敬酒，話不多，就一句：“辛苦了，謝謝大家。”
輪到夏一鳴這桌，霍導看著他，頓了頓，說：
“一鳴，你這孩子，沉得住氣，是塊好材料。
這部戲，委屈你了，沒給你甚麼發揮的戲眼兒，但這份‘沉’，對你將來有好處。”
夏一鳴端起碗，恭敬地和霍導碰了一下：
“導演，能跟您和滕老師學習，是我的運氣。不委屈。”
他知道霍導的意思。
這部戲裡，他更像一個載體，承載著環境和情緒，個人炫技的空間很小。
但這種“收著演”、“貼著人物走”的體驗，恰恰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淬鍊。
酒至半酣，氣氛熱絡起來。
場記拉著燈光師划拳，美術組的人在討論下一個本子可能去哪採風。
夏一鳴坐在角落，看著星空下這群即將各奔東西的人，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
他拿出那部在山裡幾乎成了擺設的諾基亞，發現居然有一格微弱的訊號。
幾乎是同時，手機震動起來，是王金花。
電話一接通，那邊噼裡啪啦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瞬間把夏一鳴從山野的靜謐拉回了都市的喧囂。
“一鳴！殺青了吧？趕緊收拾收拾回京城！這邊都快炸鍋了！”
“花姐，剛吃完殺青飯。”夏一鳴的聲音還帶著山裡的慢節奏。
“還吃甚麼飯！幾個大廣告商等著你拍板，本子堆起來能當磚頭！
有個古裝大製作，男一號，點名要你！
還有，範彬冰那丫頭，最近熱度又上來了，好幾個活動想找你們倆同臺……”
王金花語速極快，像在播報戰況。
夏一鳴聽著，彷彿能看見京城裡那種爭分奪秒、機會稍縱即逝的快節奏。
兩個世界，涇渭分明。
“知道了，花姐。我明天就回。”夏一鳴應道。
“行！機票我給你訂好了！落地直接來公司，我們開個會！”
王金花雷厲風行地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夏一鳴深吸了一口山裡清冷的空氣。
殺青酒的暖意還在胃裡，但回京的號角已經吹響。
他知道，山裡的寧靜日子結束了。
等待他的，將是另一片戰場——充斥著閃光燈、合約、談判和更高烈度競爭的名利場。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還在和村民演員喝酒聊天的霍導和滕老師。
心裡清楚，這段山野時光給予他的“沉”與“靜”，將是他應對未來喧囂最寶貴的底氣。
第二天清晨，劇組的車送演員們去縣城坐車。
告別時沒有太多話語，互相道聲“保重”，揮揮手，便各自奔赴下一段旅程。
夏一鳴坐在搖搖晃晃的長途汽車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青山綠水。
揹包裡裝著劇組送的、全體人員簽名的紀念T恤，還有“老二”叼給他的一塊光滑的鵝卵石。
他知道，京城裡，王金花已經磨刀霍霍，範彬冰正翹首以盼，無數的機會和挑戰如同張開的網。
而他，帶著山野的氣息和沉澱的演技，即將一頭扎進去。
這一次，他將不再是借東風而起的“展昭”或“扎泰”，而是要以更成熟的姿態，去攫取屬於“夏一鳴”的時代。
汽車顛簸著，駛向山外。夏一鳴閉上眼，開始在心裡盤算回京後的第一步棋。
長途汽車顛簸了十幾個小時，才把夏一鳴從湘西的青山綠水扔回了京城喧鬧的汽車站。
夏一鳴是想坐飛機回去的，但是滕老師跟他一起回京城，滕老師比較喜歡坐汽車。
人家一個老前輩都坐汽車了，他也不好意思自己坐飛機回去。
所以忍著強烈的不適，陪著滕老師坐了十幾個小時長途汽車，這一路上顛的夏一鳴感覺都快散架了。
他對這些老藝術家又多了幾分佩服，一把年紀了，身子骨還真是硬朗啊？
一出站，熱浪混合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將他拉回現實。
他沒通知王金花，自己打了輛面的，先回了新家。
滕老師也回去自己家裡了。但是他老人家堅持要坐公交車。夏一鳴也沒有阻攔。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久無人居的沉悶氣息。
屋裡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和山裡那種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比起來，這裡像個水泥盒子。
他放下行李，沒急著收拾，先走到窗邊。
樓下是車水馬龍，對面樓房的窗戶裡傳來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哭鬧聲。
一種熟悉的、緊繃的都市節奏，瞬間包裹了他。
山裡的寧靜，像一場短暫的夢。
洗了個澡，換上身乾淨衣服，夏一鳴才給王金花打了個電話。
電話幾乎是秒接。“到哪兒了？！”
王金花的聲音帶著一種攻城略地的急切。
“剛到家。”
“等著！我讓司機過去接你，直接來公司！十分鐘後下樓！”
王金花根本沒給他喘息的機會，啪嗒掛了電話。
十分鐘後，夏一鳴坐上了王金花那輛半新的桑塔納。
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喊他“夏老師”。
夏一鳴點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準備迎接接下來的一系列工作。
王金花的“公司”，其實是一套商住兩用公寓改的工作室。
客廳就是辦公區，堆滿了劇本、合同和明星海報，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幾個年輕助手忙得腳不沾地。
王金花一見夏一鳴，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
“瘦了點，黑了不少，不過精氣神更足了！好！霍導的戲磨人，但也養人！”
她沒多寒暄，直接把一摞檔案拍在桌上：
“長話短說。《還珠格格2》，瓊瑤阿姨那邊已經啟動，劇本大綱出來了。
第一部火成那樣，第二部就是塊金字招牌，多少人擠破頭想塞人進去。”
夏一鳴點點頭，靜待下文。
“你的機會來了。”王金花壓低了聲音，“第二部要加幾個新角色，最有分量的，是一個叫蕭劍的。”
夏一鳴心裡猛地一跳！蕭劍！他當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