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裡的動物演員,是條叫“老二”的本地土狗,極通人性,但畢竟是狗,不受導演排程。
有場戲需要“老二”跟著夏一鳴走一段山路。
試了幾次,狗要麼跑太快,要麼被蝴蝶吸引,就是不按預定路線走。
副導演急得直撓頭,準備上去強行引導。
霍導卻擺擺手:“別硬來,嚇著它更不配合。
一鳴,你試著跟它玩玩,建立點感情。”
夏一鳴蹲下身,拿出自己的午餐肉罐頭,劇組伙食差,這是他唯一的“私貨”。
小心地引誘“老二”。
“老二”起初警惕,耐不住肉香,慢慢湊過來。
夏一鳴也不急,就一點點餵它,輕輕摸它的頭。
餵了幾天,“老二”跟他熟了,見他就搖尾巴。
再拍那場戲時,夏一鳴不再把它當“演員”。
就像平時散步一樣,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偶爾叫它一聲。
“老二”就真溜溜達達地跟在他腳邊,不時蹭蹭他的腿,畫面自然極了。
“好!狗戲比人戲還好!”
霍導在監視器後忍不住誇了一句,全場大笑。
夏一鳴揉著“老二”的狗頭,心裡有種奇妙的成就感。
這比拍武打戲吊著威亞一遍遍飛簷走壁,別有一番趣味。
劇組裡還有個年輕的女演員,叫程好。
中戲的學生,在片子裡演一個過路的侗族姑娘,就一兩場戲,幾句臺詞。
但她很用功,提前很久就進組體驗生活,跟著本地人學侗語,學唱侗歌。
夏一鳴第一次聽到這名字時,心裡微微一動。
程好……中戲的。在他前世的記憶裡。
用不了多久,這個現在還有些青澀的姑娘。
就會憑藉《拿甚麼拯救你,我的愛人》和《粉紅女郎》紅遍大江南北。
成為無數人的“萬人迷”。
而現在,她只是這個安靜劇組裡一個謙虛、用功的晚輩。
這也算是她的第一部電影,雖然現在看沒啥,但是幾年後,她就會為她的處女座是《那人那山那狗》而自豪。
有天拍完夏一鳴的戲,他坐在溪邊休息,聽見不遠處傳來清亮的歌聲。
是程好,正對著山谷練習一段侗族迎客歌,調子高亢婉轉,帶著山野的靈氣。
與夏一鳴記憶中她日後那些都市女郎的形象相去甚遠。
夏一鳴聽了一會兒,等她唱完,才輕輕拍了幾下手。
程好嚇了一跳,回過頭見是夏一鳴,臉上立刻浮現出晚輩見到當紅師兄的拘謹和尊敬。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夏老師,我吵到您了吧?”
“沒有,唱得很好聽。”夏一鳴擺擺手,語氣溫和。
“別叫老師,叫一鳴就行。你這侗語學得可以啊,味道很正。”
他刻意用了平等的稱呼,化解對方的緊張。
程好見這個因《還珠》和《少包》已經很出名的師兄這麼平易近人,放鬆了不少。
但眼神裡依舊帶著新人的謙遜:“現學現賣,就怕到時候演砸了,給劇組丟人。”
“不會,”夏一鳴笑了笑,語氣肯定,“演戲就是演個‘真’字。
你這股認真勁兒,比甚麼都強。霍導要的就是這個。”
他很自然地用了“霍導”這個劇組內部的稱呼,瞬間拉近了距離。
程好用力點點頭,眼神裡多了份被認可的鼓舞。
看著她充滿幹勁兒的樣子,夏一鳴心裡想的卻是:
這姑娘的路,還長著呢。不過,起點能參與到霍導的戲裡,這開局,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
山裡物資匱乏,但也有城裡體驗不到的樂子。
收工早的時候,煙火師傅會帶著夏一鳴去溪裡摸魚。
老師傅不用網,就看水花,徒手就能抓起肥嫩的溪魚。
晚上,幾個人湊在老鄉家的灶房裡,用辣椒和柴火灶燒一鍋魚湯,就著本地米酒,能聊到深夜。
煙火師傅抿口酒,咂咂嘴:“小夏,看你細皮嫩肉的,沒想到還挺能吃苦。
不像有些城裡來的演員,嬌氣。”
夏一鳴笑笑:“師傅,您這手徒手抓魚的本事,比我拍戲難多了。”
這話哄得老師傅哈哈直笑,又給他盛了碗湯。
這種脫離了明星身份,純粹基於“幹活”和“相處”建立起來的關係,讓夏一鳴覺得很踏實。
在這裡,他就是個跟著劇組“幹活”的演員小夏。
最大的煩惱是蚊子太多,最大的享受是收工後那口熱乎的魚湯和鄉親自家釀的米酒。
這種日子簡單,卻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他知道,這段山裡的時光,這些等待的光影、通人性的狗、溪裡的魚和灶邊的酒。
都會沉澱下來,變成他表演裡最紮實的底氣。
山裡的日子過得慢,膠片卻一格一格地走到了盡頭。
《那山那人那狗》的最後一場戲,拍的是夏一鳴飾演的兒子。
終於理解了父親的堅守,決定接過鄉郵員的擔子。
父子二人在晨霧瀰漫的山路上並肩而行。
沒有臺詞,只有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那條叫“老二”的狗,歡快地跑在前頭。
“咔!好!過了!”
霍建起導演的聲音透過薄霧傳來。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宣佈,《那山那人那狗》,殺青!”
沒有歡呼,沒有香檳。
劇組靜默了幾秒,然後不知是誰先開始鼓掌,掌聲從零星變得密集,在山谷裡引起輕微的迴響。
這是一種屬於藝術片劇組的、剋制而深沉的道別。
煙火師傅走過來,用力抱了抱夏一鳴。
一股子菸草和火藥的味道:“小夏,好樣的!回去京城了,找我喝酒!”
滕汝峻老師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是長輩對晚輩的讚許和期許:“小子,路還長,好好走。”
程好也走過來,微微鞠躬:“一鳴師兄,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學到了很多。”
她的眼神清亮,帶著剛出校門的學生特有的真誠。
夏一鳴一一回應著,心裡有些發脹。
這種純粹基於共同完成一件作品而結下的情誼,比名利場上的觥籌交錯更讓人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