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起導演沒那麼多“條條框框”,開工收工看天色,一場戲磨一下午是常事。
劇組裡沒幾個“明星”,除了他和滕汝駿老師,多是本地話劇院的老演員和甚至沒演過戲的本地農民。
副導演扯著嗓子喊人,靠的是菸捲和交情,而不是對講機。
夏一鳴到的第一天,製片主任遞給他一摞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現金,算是前期片酬。
厚度比他拍《少包》時薄了不少,但也沒人在意這個。在這裡,談錢,俗氣。
他的“男主角”待遇,是一間老鄉家騰出來的偏房。
牆皮斑駁,晚上能聽見老鼠在頂棚上跑。
洗澡得去村口唯一的熱水灶,兩毛錢一壺。
這對夏一鳴來說,是一種全新的體驗。
前世他接觸的都是成型的大工業體系。
這種近乎原始的創作環境,反而讓他覺得新鮮,甚至有點“接地氣”的踏實感。
滕汝峻老師話不多,平時就揣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
開拍前,他會拉著夏一鳴在田埂上走,不說話,就是走。
走累了,蹲下來抽根菸,看著遠處的山。
“小子,”滕老師吐口菸圈,眯著眼,“咱這戲,不是演給鏡頭看的,是演給這山、這狗看的。它們覺得真,才行。”
夏一鳴點頭。他明白,這是老演員在給他“說戲”,用最土的辦法。
劇組的生活節奏慢得讓人心靜。
沒戲的時候,夏一鳴就搬個小馬紮坐在場記旁邊,看霍導跟攝影商量機位。
霍導不像有些商業片導演那樣喊“卡!情緒不對!”
他更多是說:“一鳴,再來一遍,我們等那片雲過來。”
或者,“汝峻老師,您剛才抽菸那個眼神,太好了,我們保一條。”
那種感覺,不像是在“完成工作”,更像是一群手藝人,在合力打磨一件器物。
有場夜戲,是他和滕老師在昏暗的油燈下對坐。
臺詞就兩句,但情緒複雜。
拍了七八條,霍導始終沒喊過。
現場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最後一條,夏一鳴沒再想著怎麼“演”出內心的掙扎。
他只是看著滕老師那張被歲月和山風刻滿痕跡的臉,看著油燈下他花白的鬢角。
突然就想起了這身體原主那位跑長途出事、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的父親。
一種真實的、酸楚的情緒毫無徵兆地湧上來,鼻子一酸,眼圈立刻就紅了。
但他倔強地抿著嘴,沒讓眼淚掉下來。
“好!過了!”霍導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動。
收工時,滕老師破天荒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沒說話,但那個力道,夏一鳴懂。
那是圈裡老前輩對後生最高的認可:這小子,不是花架子,是能吃這碗戲飯的。
在這山溝溝裡,尋呼機沒了訊號,諾基亞成了板磚。
和外界唯一的聯絡,就是偶爾跑到鎮上,用公用電話給王金花回個傳呼。
王金花在電話那頭,語速飛快:
“一鳴,有個洗髮水廣告,開價這個數,接不接?還有個本子,男一號,古裝偶像劇……”
夏一鳴看著電話亭外塵土飛揚的土路,和遠處沉默的群山,平靜地說:
“花姐,都先幫我推了吧。霍導這戲,還得磨一陣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王金花笑了:
“行,我明白了。你就在那兒好好‘泡’著吧。這邊的事兒,有我。”
掛了電話,夏一鳴走回村裡。
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這種慢節奏了。
他甚至跟組裡的煙火師傅學會了用報紙卷旱菸。
雖然嗆得直咳嗽,但蹲在田埂上看日落的時候,來上一根,竟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自在。
這種體驗,是他前世作為頂流時從未有過的。
沒有粉絲圍堵,沒有狗仔跟蹤,沒有沒完沒了的通告。
他就是個普通的、甚至有點土氣的年輕演員,在為一個可能沒多少人會看的片子,付出全部的心力。
這種感覺,挺踏實。
他知道,等回到京城,那些喧囂和名利還會撲面而來。
但這段在山裡“泡”著的日子,像是一塊沉甸甸的壓艙石,讓他覺得,以後無論飄多高,心裡都能有個著落。
霍建啟導演對光線的執著,到了苛刻的地步。
一場簡單的父子倆坐在屋前臺階上吃飯的戲,從下午三點就開始等。
道具師傅把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全組人或蹲或站,眼巴巴看著天。
副導演湊過來,遞給夏一鳴一根本地產的“相思鳥”香菸。
低聲道:“等‘雲影子’呢。霍導說了,太陽太烈,光太硬,拍不出山裡那種毛茸茸的生活氣。
得等那朵雲飄過來,把日頭遮一遮,光柔下來,才行。”
夏一鳴接過煙,沒點,就夾在手指間。
他以前在橫店拍戲,時間就是金錢,棚裡燈一打,白天黑夜都能拍。
這種拍攝方式,他得重新適應。
他學著滕老師的樣子,眯著眼看天。
山裡的雲走得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滕汝峻老師坐在小馬紮上,捧著搪瓷缸,慢悠悠地說:
“拍電影,三分靠演,七分靠等。等光,等風,等鳥叫,等狗走到合適的位置。急不得。”
這話是說給全組聽的,也是說給夏一鳴這個“新人”聽的。
夏一鳴點點頭,把那份從商業劇組帶來的、對效率的潛在焦慮,慢慢壓了下去。
這是一種不同的創作倫理。
終於,那朵胖乎乎的白雲慢悠悠地飄到了太陽前頭,天地間光線一柔。
霍導立刻像換了個人,低喝一聲:“快!演員就位!”
整個劇組瞬間“活”了過來,動作快而不亂。
夏一鳴和滕老師坐到臺階上,端起碗,拿起筷子。
場記打板:“《那山》第XX場,Action!”
陽光透過雲層,溫和地灑在兩人身上,飯菜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父子倆沉默地吃著,只有筷子碰碗的輕微聲響,和遠處偶爾的狗叫。
一種靜謐而真實的生活氣息,自然流淌出來。
“咔!好!這條過了!”霍導的聲音帶著滿意。
全組人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容。就為這幾十秒的鏡頭,等了將近兩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