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蘇雲橋、孟鈺他們在為一頓飯的小插曲而隨意談笑時，距離他們幾十公里外的漢東省省委大院，氣氛則有些微妙的“低氣壓”。
當然，這種“低氣壓”外人是看不出來的。
大院裡的樹木依舊蒼翠，幹部們走路依舊帶風，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省長，趙立春的辦公室。
與人們想象中的金碧輝煌不同，趙立春的辦公室裝修得相當“樸素”。
一套巨大的紅木辦公桌，背後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櫃，但書櫃裡放的不是書，而是一排排貼著標籤的檔案盒。
唯一彰顯“個性”的，是牆上掛著的一幅他自己寫的字——“海納百川”。
此刻，這位在漢東經營了三十年，即將“登頂”的省長，正捏著一支毛筆，不急不緩地在宣紙上臨摹著《蘭亭序》。
他的字，沉穩老辣，力透紙背。
秘書劉生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恭敬地站在一旁，不敢出聲，直到趙立春寫完最後一筆，緩緩收筆。
“怎麼樣？”
趙立春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頭也不抬地問。
“雄渾有力，氣度非凡。”劉秘書由衷地讚歎。
“哼，”趙立春放下毛筆，端起旁邊那杯泡得濃濃的本地特產“漢東春芽”，輕輕颳著浮沫。
“氣度？我的氣度，可沒人家的大。”
劉秘書眼觀鼻，鼻觀心，知道老闆這是心裡有火。
全漢東，不，全國的高層都知道，漢東省這一屆，本該是省長趙立春順位接任省委書記。
他在這裡深耕三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這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誰也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京城，直接“空降”了一位新的省委書記——蘇明哲。
這一下，把趙立春所有的規劃都打亂了。
他不僅沒能“登頂”，反而要繼續窩在這“二把手”的位置上，去伺候一個外來的“一把手”。
“新的……蘇書記，甚麼反應？”趙立春淡淡地問道。
“蘇書記今天剛安頓好，”劉秘書低聲道，“上午開了個簡短的見面會，下午……下午就讓秘書處，把他辦公室的茶葉全換了。”
“哦？”趙立春的動作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換了？把我們的‘漢東春芽’換了？”
“是，”劉秘書小聲道，“聽說……換成了他從江浙帶過來的龍井。”
“呵呵……”趙立春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水土不服嘛，可以理解。外地的茶，喝著是清香，可未必解得了漢東的‘渴’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片廣闊的廣場。
“我這省長，在漢東干了快十年了。我以為，我對漢東夠了解了，可現在看來，我還是不瞭解‘上面’的心思啊。”
“一個搞理論研究、寫文章出身的‘學者’，空降來管我們這個工業和農業大省……有意思。”
趙立春揹著手：“劉秘書，通知下去，就說我這幾天身體抱恙，要去下面的地級市調研‘農耕’情況。蘇書記那邊，如果有甚麼工作要交接，你先替我對接著。”
“是，我明白了。”劉秘書心領神會。
這是最經典的一招——“拖”。
你新書記不是來了嗎？
我不跟你正面衝突，但我也不配合。
漢東省這麼大的攤子，離了我這個“老省長”，我看你怎麼玩得轉。
趙立春看著自己那幅“海納百川”，心想：你想納我？那得看你有沒有那麼大的“海”。
與此同時，就在趙立春辦公室的斜對門，那間更大、朝向也最好的省委書記辦公室裡。
蘇明哲，這位新晉的漢東“一把手”，蘇雲橋的父親，正端著一杯清亮的龍井茶，神態自若地看著窗外。
他相貌儒雅，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身上有種濃濃的書卷氣，與這個充滿“江湖氣”的省委大院格格不入。
他的秘書小錢（也是從京城帶過來的），正在向他彙報。
“……書記，剛剛省長辦公室的劉秘書彙報，說趙省長這幾天要下基層調研，您看，您二位的碰頭會，是不是要推遲一下？”
蘇明哲聞言，只是微微一笑。
他當然知道這是甚麼意思。
這是下馬威，是軟釘子。
“立春同志真是辛苦啊。
”蘇明哲的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誇獎，“剛開完會，就立刻撲到基層一線，這種精神，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小錢一愣，沒懂自己老闆的意思。
蘇明哲喝了口茶，淡淡道：“既然省長這麼忙，我們也不能閒著。”
“你這樣，”他轉過身，看向小錢。
“你去通知省委組織部、紀委、還有政法委的幾位主要負責同志，讓他們明天上午，按順序，分別來我辦公室一趟。”
小錢的眼睛瞬間亮了。
高！
實在是高！
你省長不是躲著我嗎？
我這“一把手”不找你了，我直接找你下面分管“人事”、“紀律”和“刀把子”）的人！
這叫“釜底抽薪”。
蘇明哲放下茶杯，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
“漢東是個好地方啊，人傑地靈。”
他微笑道，“只是這辦公室裡的‘老茶’味兒，太濃了。”
“是該換換新空氣了。”
他並不知道，他那個“不省心”的兒子，此刻也在京州的另一端，正吃著燒烤，盤算著怎麼“換掉”漢東省的“老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