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謙心有不甘道:“那是暫時的價格戰……”
“不,那是死路。”夏緣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判官的筆,“再過半年,VCD就會變成廢鐵。接著是DVD,然後……這種光碟載體會被徹底淘汰。”
她走回桌邊,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我要在這個行業最輝煌、泡沫最大的時候,全盤套現。所有的資金,全部抽出來,用來實施後步計劃——DVD。”
與此同時,城市另一端,星沙市最豪華的華天大酒店頂層套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落地窗外,暴雨傾盆,城市在雨幕中朦朧一片。但室內溫暖如春,水晶吊燈灑下璀璨的光芒,映照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和昂貴的波斯地毯。空氣中瀰漫著雪茄的醇厚香氣和頂級香檳的芬芳。
劉天照只穿著真絲睡袍,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手裡捏著一支粗大的古巴雪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和得意。他剛剛泡完一個熱水澡,面板泛著紅光。那份簽好的合同就隨意地攤開在巨大的紅木茶几上,旁邊放著一杯金黃色的香檳。
他拿起床頭櫃上的電話,熟練地撥通了一個國際長途號碼。等待接通的嘟嘟聲響起,他愜意地吐出一個菸圈,看著它在燈光下裊裊上升。
“喂?老張!是我,天照!”電話接通,劉天照的聲音洪亮而亢奮,帶著一種暴發戶特有的張揚,“成了!哈哈哈!成了!比預想的還要順利!那女人,夏緣,簡直就是個傻子!兩個億!兩個億就把下金蛋的雞賣給我了!哈哈哈!”
他一邊說著,一邊踱步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模糊的雨夜,彷彿已經看到了金山銀山在向他招手。
“對!對!永珍VCD!牌子硬得很!現在市場認的就是永珍!渠道全在手裡!你那邊路子廣,東南亞,中東,非洲!有多少渠道給我鋪多少!價格?放心!我這邊成本壓得死死的!保證比市面便宜三成!量大?要多少有多少!哈哈哈!”
他興奮地揮舞著夾著雪茄的手,唾沫橫飛。
“甚麼?樣品?合同細節?”劉天照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合同,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老張,咱們多少年交情了?我還能坑你?合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轉讓所有!所有!包括技術專利!放心!我這邊有最清晰的……呃,最專業的法律顧問把關!絕對沒問題!明天!明天我就讓人把合同關鍵頁傳真給你!你趕緊聯絡買家!有多少吃多少!這波行情,咱們兄弟倆吃定了!”
他結束通話電話,臉上的笑容幾乎要咧到耳根。他端起香檳,一飲而盡,任由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陣刺激的快感。他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合同,手指貪婪地撫摸著夏緣的簽名,彷彿在撫摸一座金山。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雨幕,瞬間照亮了他眼中翻騰的、近乎瘋狂的貪婪。雷聲滾滾而來,彷彿在為這場即將席捲一切的資本風暴,敲響震天的戰鼓。
牆上的掛曆撕掉一張又一張,轉眼間到了一九八九年的最後一天。
夜晚寂靜得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絨布。北風捲著碎雪粒,狠狠砸在新世紀科技公司實驗室的鋼化玻璃上,發出 “嗚嗚” 的嘶吼,像是要衝破這方寸之地的禁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懸在半空,低沉的嗡鳴裹著寒氣擴散開來,在空蕩的實驗室裡反覆折射,竟透出幾分孤勇的意味。空氣裡瀰漫著焊錫的松香、熱敏紙的焦澀,還有濃得化不開的咖啡苦味 —— 那是九個月來,無數個通宵達旦裡,刻進每個人骨髓的味道,是科技攻堅者獨有的戰歌。
總工程師唐曜瑞站在主控臺前,後背的白襯衫已經被冷汗浸出一片深色。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在刺眼的白光下反射出細碎的光點,順著眼角的皺紋往下滑,癢得鑽心,他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勇氣都沒有。他的手指懸在那枚泛著金屬冷光的播放鍵上方,微微顫抖著,像暴雨前被狂風裹挾的樹葉,每一次微小的晃動,都牽動著身後所有人的呼吸。
“老唐?” 身後傳來助理工程師林振西沙啞的聲音,帶著熬夜熬出的破音。他眼眶通紅,佈滿血絲,眼白裡的紅絲像蛛網般蔓延,手裡攥著的引數記錄表已經被捏得發皺,“光學頭溫度穩定在 ±0.3℃,糾錯模組自檢三次全過,位元速率匹配無誤…… 所有引數都核對三遍了,再沒錯。”
唐曜瑞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的空氣混雜著咖啡的酸味,嗆得他喉嚨發緊。這臺代號 “曙光” 的 DVD 原型機,是整個團隊的命根子。
九個月裡,堆滿演算紙的辦公桌從沒空過,上面的公式被劃了又改、改了又劃,墨跡層層疊疊;技術會議上,為了一個光學讀取頭的設計,有人拍著桌子爭論到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濺在圖紙上;多少個清晨,大家和衣臥在角落的行軍床上,被子上還沾著焊錫灰,鬧鐘一響就爬起來繼續攻關。此刻,那枚承載著所有希望的光碟正安靜地躺在托盤上,表面泛著彩虹般的干涉條紋,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柔又倔強的光。
“等等!” 突然,負責訊號處理的李工猛地站起來,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他指著副螢幕上跳動的一個微弱波形,“這個訊號…… 是不是有點漂移?”
實驗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劉舒 —— 團隊裡最年輕的技術員,剛畢業沒多久,臉上還帶著青澀 —— 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裡的記錄板,指甲深深嵌進硬紙板,劃出幾道白痕。林振西趕緊湊過去,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的波形被放大,一點點跳動著趨於平穩。“是線路接觸不良,剛才碰了一下主機,現在穩了!” 他聲音裡帶著後怕,額頭上又冒出一層冷汗。
唐曜瑞閉了閉眼。眼前閃過的,是第一次測試失敗時,螢幕上刺眼的紅色報錯程式碼,是團隊成員沉默的背影,是有人偷偷抹眼淚的模樣。再睜開眼時,他眼底的猶豫盡數褪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手指頭終於落下,重重按在了那個冰涼的按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