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輕微的機械聲後,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鐳射頭緩緩移動,像在黑暗中摸索光明的眼睛。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雪花點瘋狂跳動,刺得人眼睛生疼。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林振西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劉舒的牙齒輕輕打顫,連李工都忘了推眼鏡,死死盯著螢幕。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像沙漏裡的細沙,緩慢而沉重地墜落,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突然,雪花點消失了。約翰?威廉姆斯恢弘的《星球大戰》主題曲如同破開烏雲的陽光,驟然傾瀉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激昂的旋律撞得牆壁都在微微震顫。主螢幕上,塔圖因星球的雙日緩緩沉入地平線,黃沙被染成一片金紅,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盧克?天行者站在沙丘上眺望遠方的剪影,前所未有的清晰 —— 每一粒沙塵的飛揚軌跡,布料纖維的細微紋理,甚至演員馬克?哈米爾眼角的細紋都纖毫畢現,彷彿一伸手就能觸到那片滾燙的沙漠。
死寂。長達三秒的絕對寂靜,彷彿連寒風的呼嘯都停了。緊接著,像一顆火星落入油桶,瞬間引爆了所有壓抑的情緒。
“成了!成了啊!” 林振西第一個跳起來,帶倒了身後的摺疊椅,金屬腿撞擊水磨石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他揮舞著雙臂,聲音嘶啞得變了調,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臉上的油汙,劃出兩道黑痕。“我們做到了!我們真的做到了!”
劉舒手裡的記錄板 “啪嗒” 掉在地上,紙張散落一地。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溼痕。他猛地撲到李工身上,緊緊抱住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前輩,哽咽著喊:“李工!成了!我們沒白熬!我還以為…… 還以為這次又要卡在位元速率上……”
李工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九個月啊…… 多少個通宵,多少次推倒重來,總算沒白費!”
狂喜像海嘯般席捲了整個實驗室。有人用力捶打著桌面,發出 “砰砰” 的聲響;有人緊緊擁抱身邊的同事,不管對方是誰,拍著後背的手用了十足的力氣,像是要把所有的疲憊和焦慮都拍走;桌上的咖啡杯被打翻,棕褐色的液體在圖紙上蔓延開,暈染了上面的公式和線條,但沒人顧得上。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化作語無倫次的歡呼、哽咽的抽泣和放肆的大笑,交織在一起,蓋過了窗外的寒風。
在這片沸騰的喜悅中心,唐曜瑞卻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背對著狂歡的人群,雙手撐在控制檯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讓他稍稍穩住了身形。他目光注視著螢幕上依舊在播放的畫面,那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影像,是無數個日夜的心血凝結。他低下頭,一滴滾燙的液體終於掙脫束縛,砸在冰冷的金屬檯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那不是汗,是激動的淚水,帶著咖啡的微酸,和成功的甘甜。
實驗室角落的陰影裡,夏緣安靜地倚著牆。她手裡端著一個早已涼透的搪瓷杯,杯身上 “勞動模範” 的紅字已經斑駁,邊緣還磕掉了一塊瓷。沸騰的聲浪似乎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她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目光穿透狂歡的人群,落在主螢幕上。螢幕裡,千年隼號正呼嘯著劃過星空,炫目的藍白色尾焰在超高的清晰度下彷彿要灼傷視網膜。
這一幕,如此熟悉。前世,作為千萬級帶貨主播,她曾在直播間裡,看著銷售額突破預定數額時,螢幕上滾動的祝福和瘋狂上漲的數字,感受過同樣的狂喜,同樣的、彷彿觸手可及的希望。可最後,那些成果都成了別人的功勞,她被資本裹挾,成了利益交換的犧牲品,最後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她輕輕晃了晃杯子,杯底殘留的一點褐色液體打著旋,散發出淡淡的、早已冷卻的咖啡香。重來一次,這沸騰的喜悅依舊動人,像一束光,照亮了這個寒冷的冬夜。但對她而言,卻更像是一幕早已看過的戲劇。她知道,這激動人心的 “成功” 背後,還有多少未曾預料的暗礁 —— 專利的漏洞、技術的迭代、市場的博弈,還有那些虎視眈眈的對手。DVD,這個凝聚著無數人心血的名字,在未來的五年裡,將成為全球科技巨頭角力的血腥戰場,而他們,只是剛剛站在了戰場的起點。
夏緣摩挲著搪瓷杯上斑駁的紅字,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前世的她,只懂流量和銷售,卻不懂技術背後的艱辛與博弈;這一世,她站在這個起點,看著這些為了夢想拼盡全力的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絲不一樣的情愫。或許,這一次,她能做點甚麼。
實驗室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興奮的議論和對未來的暢想。“我們可以申請專利了!”“量產之後,市場肯定會爆!”“以後大家都能看這麼清晰的電影了!”
唐曜瑞終於轉過身,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恢復了技術負責人的沉穩,他抬手抹了把臉,聲音依舊帶著沙啞,卻異常堅定:“都別光顧著高興!劉舒,記錄下剛才的所有測試資料,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林振西,檢查光學頭的損耗情況;李工,再做一次糾錯能力的極限測試!我們要把所有資料都固定好,不能出任何紕漏!”
夏緣將杯子輕輕放在旁邊的工具櫃上,杯身與金屬櫃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喧鬧中幾乎無人察覺。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實驗室,厚重的防火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咔嗒” 一聲,隔絕了裡面的喧囂與溫暖。
走廊裡空無一人,只有頭頂的應急燈散發著幽幽的綠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地面的瓷磚冰涼,映著綠光,透著幾分孤寂。窗外,一九九零年元旦的晨曦正努力撕破深沉的夜幕,在天際塗抹上第一縷淡青,漸漸染上橘紅,像一幅正在暈染的水墨畫。遠處隱約傳來城市甦醒的模糊聲響,有腳踏車的鈴鐺聲,有早點攤的吆喝聲,還有零星的、慶祝新年的鞭炮聲,帶著煙火氣,驅散了些許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