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場這麼大,光靠你們一家,吃得下嗎?”劉天照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從訂單堆移開,重新鎖定夏緣,“撐死了,也消化不了。不如……”他頓了頓,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加深了,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倨傲,“讓我參一股。”
“參股”兩個字,像兩顆冰雹砸在桌面上。
陳謙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實木桌面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你算甚麼東西!”他怒視著劉天照,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我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市場,憑甚麼讓你……”
“陳謙。”夏緣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甚至可以說是輕柔,像一縷微風拂過緊繃的琴絃。她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劉天照臉上。
陳謙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他像被無形的繩索勒住,動作僵在原地,漲紅的臉轉向夏緣的方向,眼中充滿了不解和憤怒。他看到了夏緣的側臉,那線條依舊平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但就在她開口的瞬間,她的眼神,極其短暫地、幾乎難以察覺地掃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責備,沒有命令,只有一種沉靜如水的力量,像深海的壓力,瞬間平息了海面的風暴。陳謙胸口那股幾乎要爆炸的怒火,被這無聲的一瞥硬生生壓了回去。他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喘著粗氣,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膝上。
劉天照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敲擊扶手的食指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被更濃的興味取代。他饒有興致地看著夏緣,像是在欣賞一出意料之外的好戲。這個女人,比他預想的要有趣得多。
“哦?”劉天照拖長了尾音,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看來,能做主的,不是嗓門最大的那個?”他的目光在夏緣和陳謙之間來回掃視,最後牢牢釘在夏緣身上,“夏老闆?你的意思呢?”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暗沉了下來,午後的陽光被厚重的雲層吞噬,室內光線也隨之變得晦暗。遠處塔吊的輪廓在灰濛濛的背景中顯得模糊不清。
夏緣迎著劉天照帶著審視和逼迫的目光,臉上依舊看不出甚麼情緒。她甚至微微側了側頭,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她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劉天照敲擊扶手的食指——那節奏暴露了他表面的從容下隱藏的不耐;掠過他微微前傾的身體——那姿態洩露了他自以為掌控全域性的傲慢;最終,落回他那雙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算計的眼睛深處。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在無聲地角力。
就在劉天照眼底深處那絲不耐即將轉化為慍怒時,夏緣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春湖面上一掠而過的風,轉瞬即逝,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她輕輕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會議室裡:“可以考慮。”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灰暗的天空驟然被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毫無徵兆地在城市上空炸響!
“轟隆——!”巨大的雷聲震得玻璃窗嗡嗡作響,室內燈光也隨之明滅了一下。
就在這電光石火、天地變色的剎那,劉天照眼中那點被強行按捺的貪婪,如同被閃電瞬間點燃的野火,猛地躥升起來,亮得驚人,亮得幾乎要吞噬一切。那光芒,與窗外猙獰的閃電和震耳欲聾的雷聲,形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奇妙的呼應。
震耳欲聾的雷聲餘波還在辦公室裡嗡嗡迴盪,慘白的電光透過玻璃窗,將每個人臉上瞬間的表情照得纖毫畢現。劉天照眼中那點貪婪的火焰,在突如其來的天威面前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隨即又以更猛烈的勢頭燃燒起來。他嚥下那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追問,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重新靠回沙發深處,只是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可以考慮?”劉天照的聲音刻意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是在掂量這四個字的分量。他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夏緣,試圖從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玩笑或試探的痕跡。“夏老闆,我這個人,不喜歡模稜兩可。可以考慮,具體是甚麼意思?”
窗外的雨點終於落了下來,起初是稀疏的幾滴,敲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一片灰濛濛的雨幕,將窗外建設中的城市輪廓暈染得模糊不清。辦公室內的光線更加昏暗,頂燈的光線在雨水的折射下,在眾人臉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夏緣終於離開了窗前的位置。她步履從容地走向辦公桌後面,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才那場驚雷和劉天照的逼問都未曾發生。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面沙發上的劉天照,又掠過身邊依舊緊繃著身體的陳謙和眉頭緊鎖的孟文虎。
“劉老闆快人快語,”夏緣開口,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像一泓深不見底的潭水,“那我也就直說了。”她微微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劉天照腕間那隻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依舊醒目的江詩丹頓上,然後抬起眼,迎上他灼灼的目光。
“新世紀科技的VCD業務,包括現有渠道、品牌和技術專利,”她清晰而緩慢地吐出每一個字,“整體打包轉讓。一口價,兩個億。”
“哐當!”一聲脆響驟然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孟文虎手中的青瓷茶杯脫手而落,在深紅色的實木辦公桌上砸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混合著茶葉潑濺開來,瞬間洇溼了一大片桌面,也濺溼了他自己的褲腿。他像是被甚麼東西燙到,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震驚無比地看向夏緣,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困惑,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