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雖然不講情面地颳去了人們豐收的喜悅,但城市的天際線已迫不及待地向上生長。新世紀科技公司董事長辦公室裡,寬闊的窗戶框住了這幅躁動的圖景。遠處,塔吊的鋼鐵臂膀在薄霧中緩緩移動,像巨獸的骨骼,支撐起一棟棟尚未封頂的鋼筋水泥叢林。明亮的玻璃反射著灰白的天光,將室內也染上一層冷冽的色調。
夏緣就站在這扇窗前,背影挺拔。她手中端著一隻高腳杯,杯底殘留著些許暗紅的酒液,像凝固的血。窗外工地的喧囂被厚重的隔音玻璃過濾,只剩下沉悶的嗡鳴,如同這座城市粗重的呼吸。杯壁上,倒映著對面正在拔節而起的新樓輪廓,扭曲,晃動,帶著一種不真實的膨脹感。
“華東的經銷商已經壓不住了!”公司總經理陳謙的聲音帶著火藥味,猛地砸在辦公桌光滑的漆面上。他用力拍著桌上厚厚一摞傳真紙,紙張邊緣因頻繁翻動而捲曲發毛。“訂單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倉庫那邊說生產線二十四小時連軸轉都跟不上!孟總,你負責的華南渠道到底怎麼回事?供貨量連預期的一半都達不到!”
“文虎運輸公司”總經理孟文虎,一個身形敦實的中年男人,眉頭擰成了疙瘩。他面前攤開著一份報表,手指煩躁地劃過一串數字。“陳總,你以為我不想?運輸車隊卡在省界了!那邊新設的檢查站,手續繁瑣得要命,一卡就是三天!經銷商天天打電話罵娘,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他端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想喝口水潤潤冒煙的嗓子,卻發現杯早已見底,只得重重放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桌上散亂地鋪滿了各地經銷商發來的加急訂單傳真,白紙黑字,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簽名,像一張張無聲的催命符。空氣中瀰漫著焦灼的氣息,混合著印表機的油墨味和窗外隱約透進來的、屬於建設工地的塵土氣息。
夏緣沒有回頭。她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城市深處。那些正在崛起的樓宇,像一個個巨大的泡沫,在初春的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金色光澤。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就在這時,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發出沉悶的迴響。室內激烈的爭論戛然而止。
一位青年帶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裝,皮鞋鋥亮,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他徑直走向辦公室內那張最寬大舒適的真皮單人沙發,彷彿那本就是他的專座。
陳謙和孟文虎愕然地看著兩位不速之客,臉上寫滿了被打斷的不滿和警惕。
青年的目光帶著審視,慢悠悠地掃過略顯凌亂的辦公桌,掃過陳謙和孟文虎臉上未及收斂的急躁,最後,落在了那個始終背對著他、面向窗外的身影上。他嘴角扯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身體向後,深深地陷進沙發裡,翹起了二郎腿,隨後給隨行的人遞了個眼色。
中年男人會意,上前一步對陳謙說道:“陳總,我們又見面了。”
陳謙仔細打量一番,記起這個人是“天誠置業”的法律顧問趙毅。當初新世紀盤下無線電三廠時,他曾代表劉天城談入股的事情,被拒絕後憤憤離去。他不冷不熱地問道:“原來是趙律師,有何貴幹?”
趙毅道:“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們老闆的大公子劉天照。”
這時,夏緣緩緩轉過身。她的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刻意的優雅。嚴冬稀薄的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滲透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朦朧的光暈。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泓深潭。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劉天照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那隻手。手腕上,一塊鉑金色的腕錶在室內光線下折射出冰冷而昂貴的光芒——江詩丹頓。那光芒刺眼,帶著一種無聲的宣告。
夏緣的視線在那塊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抬起,迎向劉天照帶著探究和倨傲的眼神。她的唇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一個轉瞬即逝、若有若無的弧度。那笑意很淺,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塵,還未盪開漣漪便已消失無蹤,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平靜的水面下,悄然湧動了一下。
辦公室裡驟然降臨的寂靜,像一層無形的冰霜覆蓋了空氣。窗外工地的嗡鳴被徹底隔絕,只剩下壁掛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嘶嘶聲,以及劉天照腕錶秒針走動時幾乎難以察覺的滴答聲。那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劉天照的目光在夏緣臉上停留了幾秒,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他身體又往沙發深處陷了陷,姿態放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掌控感。他隨意地抬起右手,搭在沙發寬大光滑的真皮扶手上,那隻戴著鉑金色江詩丹頓的手腕,在頂燈照射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目的光。
“永珍VCD,很火嘛。” 劉天照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穿透了室內的寂靜,“聽說,你們快被訂單淹死了?”他的視線慢悠悠地掃過桌上堆積如山的訂單傳真,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只有純粹的算計。
夏緣依舊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劉天城這個人她知道,是宋佳佳的親舅舅。劉天照這個二世祖也不是甚麼好東西,專門做一些倒賣批文和巧取豪奪的事情。她沒有回應劉天照帶著挑釁意味的問話,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待他亮出真正的底牌。
陳謙的臉色瞬間漲紅,方才被強行打斷的怒火混合著此刻被輕視的屈辱,幾乎要衝破他的理智。他胸膛劇烈起伏,拳頭在桌下攥緊。孟文虎也皺緊了眉頭,警惕地盯著這位不請自來的“貴客”,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頭準備應對威脅的熊。
劉天照似乎很滿意自己製造出的這種壓迫感。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翹起了二郎腿,鋥亮的皮鞋尖輕輕晃動著。那隻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著柔軟的真皮表面。“嗒…嗒…嗒…”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緊的不耐煩,一下,又一下,清晰地迴盪在落針可聞的辦公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