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小倉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磚牆,大口喘著氣,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董峰俊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像一道沉默的影子,給予他最後一點整理思緒的空間和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邵小倉終於抬起頭,月光下,他臉上溼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化解的負罪感。
“曹……曹工……是我害了他……”他哽咽著,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是質檢部的老曹,曹明遠……人老實,技術好,就是……太較真……”
邵小倉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那是在“蟻王健康膠囊”剛上市不久,銷售勢頭正猛的時候。一次內部質量抽檢,曹明遠發現了一批原料存在嚴重問題,某種新增劑的含量遠超安全標準,長期服用會對肝腎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他立刻寫了報告,要求封存問題原料,暫停生產。報告直接遞到了老闆謝亨奇手裡。
“那天……謝總把我叫到辦公室……”邵小倉的聲音充滿了恐懼的回憶,“他……他就坐在那張大班臺後面,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像塊石頭……他把曹工的報告扔在我面前,問我,‘邵組長,你說,這東西要是捅出去,公司會怎麼樣?我們這些人,會怎麼樣?’”
邵小倉當時就懵了。他當然知道後果——公司完蛋,他們這些靠著公司吃飯的人,尤其是他這個小小的銷售組長,將一無所有,甚至可能背上債務。謝亨奇沒有明說,但那冰冷的眼神和話語裡的壓力,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我……我當時怕了……”邵小倉捂著臉,淚水從指縫中滲出,“我……我說,曹工可能……可能搞錯了,或者……資料有偏差……我可以……去勸勸他……”
謝亨奇當時只是“嗯”了一聲,揮揮手讓他出去了。邵小倉天真地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他找到曹明遠,試圖說服他“大局為重”,暗示他公司不會虧待他。但曹明遠是個倔脾氣,認死理,堅持要上報有關部門。
“我勸不動他……真的勸不動……”邵小倉的聲音充滿了絕望,“我以為……我以為謝總頂多就是開除他……或者……或者給他點錢封口……我沒想到……我沒想到他們那麼狠啊!”
悲劇發生在曹明遠遞交了第二份更詳實的報告給市衛生監督所的第二天晚上。邵小倉因為心裡不安,下班後鬼使神差地繞路去了曹明遠租住的筒子樓附近。就在那條昏暗的小巷口,他親眼目睹了讓他終生噩夢的一幕。
“……是馬金虎!謝總那個保鏢!”邵小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致的恐懼,“他……他像頭豹子一樣從暗處撲出來……曹工根本沒反應過來……就……就被他用胳膊勒住了脖子……拖進了巷子深處……我……我當時嚇傻了,躲在垃圾桶後面,動都不敢動……我聽見……我聽見曹工掙扎的聲音……然後……然後就沒聲了……”
邵小倉渾身篩糠般抖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味的恐怖夜晚。“後來……後來馬金虎出來,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我聽見他說……‘謝總,姓曹的解決了,處理得很乾淨,像意外……’”
說到這裡,邵小倉再也支撐不住,順著牆壁滑坐到冰冷的地上,蜷縮成一團,發出壓抑而痛苦的嗚咽。“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如果我不去勸他……如果我早點把報告偷出來……他是不是就不會死?啊?是不是?”
董峰俊蹲下身,用力按住邵小倉劇烈顫抖的肩膀,沉聲道:“邵哥,害死曹工的是謝亨奇和馬金虎!不是你!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幫曹工討回公道,讓真相大白,讓兇手伏法!”
邵小倉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董峰俊,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討回公道?他們……他們手眼通天……連副省長都……”
“所以我們需要證據!”董峰俊斬釘截鐵地打斷他,“鐵證!你剛才說,你聽見馬金虎打電話?你手裡……是不是有東西?”
邵小倉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劇烈閃爍,手下意識地又捂住了工裝內袋。他掙扎著,猶豫著,彷彿那個口袋裝著的是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我……我……”他嘴唇哆嗦著,最終,在董峰俊堅定而充滿力量的目光注視下,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頹然鬆開了手。他顫抖著,從工裝內袋裡,掏出了一個用塑膠袋仔細包裹著的、香菸盒般的物體。那是一個盒式錄音機的磁帶。
“那天晚上……鬼使神差……我把馬金虎打電話的聲音……錄了下來……”邵小倉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後怕和僥倖,“我身上隨時帶著盒式錄音機……本來是……錄客戶反饋用的……”
董峰俊的心臟猛地一跳,強壓下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接過那盒磁帶。隔著塑膠袋,他都能感受到邵小倉傳遞過來的恐懼和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
“邵哥,就是這個?”董峰俊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邵小倉用力點頭,眼神裡充滿了懇求:“小董……董記者……我把它交給你……交給夏副臺長……我……我只求能贖罪……能讓曹工……安息……”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芙蓉電視臺副臺長辦公室的燈光依舊亮著。
夏緣獨自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開的正是那份匿名的舉報信。信紙的邊緣已經被她無意識摩挲得有些發毛。窗外,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無聲閃爍,映在她沉靜而銳利的眼眸裡。
董峰俊打入帝神已經三天了,音訊全無。這種沉寂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她知道調查的兇險,尤其是在宋副省長這層關係之下,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刀尖上。她不能主動聯絡董峰俊,那會給他帶來滅頂之災。她只能等,在焦灼中等待。
但夏緣並非坐以待斃之人。匿名信裡關於產品有毒的指控,是另一個突破口,一個或許可以繞開權勢直接打擊對方的突破口。她需要確鑿的科學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