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峰俊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個三十歲出頭的男人坐在那裡,身形有些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略顯凌亂。他正低著頭,對著桌上的一疊銷售報表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紙張邊緣,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周圍狂熱銷售氛圍格格不入的沉鬱和疲憊。董峰俊注意到,他的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色陰影,像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邵組長,新來的,董健,交給你了。”謝經理喊了一聲。
邵小倉像是被驚醒般猛地抬起頭,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和空洞,隨即才聚焦在董峰俊身上。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哦,好……你好,小董。”
接下來的幾天,董峰俊像一塊乾燥的海綿,努力吸收著帝神公司的一切。他表現得勤奮、好學,甚至帶著點底層推銷員特有的狡黠和市儈,很快贏得了幾個老銷售表面上的接納。他跟著跑客戶,背那些誇大其詞的產品話術,目睹了銷售們如何用“專家講座”、“免費體檢”、“親情牌”等手段,將價格不菲的“蟻王健康膠囊”推銷給那些渴望健康的老人。
但他觀察的重點,始終是邵小倉。
這位銷售組長業務能力其實很強,對產品資料和客戶心理把握精準,但他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鬱氣息卻越來越明顯。他很少參與同事間的插科打諢,午飯常常獨自一人匆匆解決,最讓董峰俊在意的,是他幾乎每晚下班後,都會獨自一人,走向公司後巷那家燈光昏暗、油煙味嗆人的“老張排檔”。
董峰俊不動聲色地開始了他的“偶遇”。第一次,他假裝路過,熱情地打招呼:“邵哥,這麼巧,你也來吃宵夜?”邵小倉只是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扒拉著碗裡的炒麵。第二次,董峰俊“剛好”坐在鄰桌,藉著酒意抱怨了幾句跑客戶的辛苦,邵小倉沉默地聽著,自己卻悶頭灌下去一大杯廉價白酒。第三次,董峰俊乾脆坐到了他對面,主動給他倒酒。
“邵哥,我看你……好像心裡有事?”董峰俊試探著問,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心和同病相憐。
邵小倉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了董峰俊一眼,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恐懼。他沒說話,只是仰頭又灌下一杯,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似乎澆不滅心頭的煎熬。
“沒……沒甚麼。”他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就是……累。”
董峰俊沒有追問,只是陪著他默默地喝酒。他能感覺到邵小倉內心的堤壩正在酒精的侵蝕下搖搖欲墜。他注意到邵小倉喝酒時,左手總是不自覺地摸向工裝內側的口袋,彷彿那裡藏著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讓他即使在醉意朦朧中也無法安心。
連續幾晚的“偶遇”和酒精催化,邵小倉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這天晚上,在“老張排檔”油膩的燈泡下,邵小倉顯然已經喝多了。他眼神渙散,拿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幾次想夾起一粒花生米都失敗了。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甚麼,聲音很低,但董峰俊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不是人……畜生……曹……我對不起……”
曹!董峰俊的心臟猛地一跳。匿名信裡提到的那個被滅口的質檢員,就姓曹!
時機到了。董峰俊環顧四周,油膩的排檔里人聲嘈雜,煙霧繚繞,沒人注意他們這個角落。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沉重地敲在邵小倉混亂的意識上:“邵哥,我知道你的痛苦。”
邵小倉渾身一僵,渙散的眼神驟然凝聚,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看向董峰俊。
董峰俊迎著他的目光,眼神銳利而坦誠,再無半點偽裝出來的市儈和懵懂:“我知道那封匿名信是你寫的。我知道‘蟻王’有毒,知道曹先生是怎麼死的。”
邵小倉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幾乎要從油膩的塑膠凳上滑下去。
董峰俊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他的胳膊,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怕,邵哥。我是夏副臺長派來的。”
油膩的燈泡在邵小倉頭頂搖晃,投下昏黃而顫抖的光圈。董峰俊那句“我是夏副臺長派來的”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恐懼,也瞬間抽乾了他全身的力氣。他身體猛地一軟,若不是董峰俊早有準備,死死架住他的胳膊,他整個人就要滑到油膩的水泥地上去了。
“夏……夏副臺長?”邵小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慘白的臉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董峰俊,裡面翻湧著驚駭、絕望,還有一絲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希冀,“她……她知道了?她真的……派人來了?”
“是,邵哥。”董峰俊的聲音壓得極低,卻異常沉穩有力,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穿透力,“夏臺長收到了你的信。她信你。現在,她需要證據,需要你手裡的東西。”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邵小倉下意識捂住的工裝內袋,“能徹底釘死他們的證據。”
邵小倉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他環顧四周,油膩的排檔里人聲鼎沸,划拳聲、炒勺碰撞聲、醉漢的嘟囔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屏障。但這屏障非但沒能給他安全感,反而讓他覺得每一道投來的目光都帶著審視和威脅。他猛地抓住董峰俊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走……不能在這裡……他們會看見……”他語無倫次,眼神驚恐地掃向巷口的方向,彷彿那裡隨時會衝出索命的惡鬼。
董峰俊立刻會意,迅速結賬,半扶半架著幾乎虛脫的邵小倉,快步離開了這片喧囂之地。初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在邵小倉汗溼的額頭上,讓他打了個寒噤,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兩人沉默地穿過幾條僻靜的小巷,最終在一座廢棄工廠鏽跡斑斑的後牆根下停住腳步。這裡遠離路燈,只有遠處城市朦朧的光暈勉強勾勒出殘破廠房的輪廓,寂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和遠處野貓的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