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星沙市的喧囂漸漸沉澱，只餘下遠處零星的車燈在寂靜的街道上劃出流動的光痕。南門口林家老宅的書房裡，夏緣揉了揉酸澀的眉心，合上眼前最後一份檔案。城市的霓虹招牌大多也已熄滅，只留下幾盞孤零零的路燈，在初秋微涼的夜風中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她起身走到窗邊，倒了一杯溫水。書房外是無邊的黑暗，偶爾有幾點燈火頑強地亮著，像散落在墨色絨布上的星子。連續幾天的加班讓她有些疲憊，但新官上任，總想把一切都理順。她端著水杯回到沙發前，順手拿起遙控器開啟了角落那臺牡丹牌電視機。螢幕閃爍了幾下，跳出模糊的雪花點，隨即穩定下來。這個時期，芙蓉電視臺每天晚上十點到次日早上八點停播。夏緣每晚節目完結才休息。
她剛在沙發上坐下，抿了一口溫水，電視裡傳出的聲音卻讓她動作一頓。不是熟悉的片尾曲或測試彩條訊號，而是一個語調激昂、帶著明顯推銷口吻的男聲。
“……失眠多夢？腰膝痠軟？精力不濟？朋友們，這都不是小事！是身體在向您發出求救訊號！……”
夏緣的眉頭微微蹙起。這個聲音，這個時間點……她抬眼看向螢幕。畫面裡，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專家”，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背景是醒目的藍色幕布，上面印著幾個碩大的藝術字——“健康顧問”。
“……傳統中醫理論博大精深，結合現代生物科技萃取精華，我們隆重推出——帝神食品公司傾力打造的‘蟻王健康膠囊’！選用珍稀野生黑蟻，配合名貴中草藥……”
“蟻王健康膠囊”！這四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夏緣的耳膜。她猛地坐直身體，眼睛死死盯住螢幕。鏡頭適時地給了一個特寫：一個設計精美的藥瓶，瓶身上清晰地印著“蟻王健康膠囊”的字樣，以及帝神食品公司的Logo。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前幾天那封匿名信裡觸目驚心的字句，那些關於有毒成分、關於殺人滅口的指控，如同燒紅的烙鐵，再次燙在她的記憶裡。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打字機字母在粗糙紙張上留下的深刻印記，以及門衛老張遞信時那諱莫如深的眼神。
而現在，這被指控為“毒藥”的東西，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主管的電視臺深夜節目裡！被包裝成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被所謂的“專家”大肆鼓吹！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猛地衝上心頭，燒得她眼前發黑。胸腔裡像是塞進了一團滾燙的炭火，灼燒著她的理智。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湧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握著水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著。
“砰！”一聲脆響驟然撕裂了室內的寧靜。
夏緣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等她反應過來時，那隻印著青花的白瓷茶杯已經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深紅色的茶水混合著茶葉碎末，在米白色的地毯上迅速洇開一片刺目的汙漬，像一灘凝固的血。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她看著地上的狼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發麻的手掌。剛才那一掌拍在茶几上，完全是憤怒驅使下的本能反應。指尖殘留著硬木的觸感和一絲刺痛。
電視臺的深夜節目時段，竟然被用來播放這種未經嚴格稽核、內容可疑的商業推廣節目！而且推廣的，正是那封匿名信裡揭露的“毒膠囊”！
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繞過她這個主管副臺長？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夏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繞過地上的碎片和水漬，走到書桌前，拿起電話聽筒。手指因為憤怒和用力，在撥號盤上留下清晰的汗漬。她直接撥通了楊臺長家的號碼。深夜打擾固然不妥，但此刻她必須立刻知道答案。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楊臺長帶著濃重睡意、略顯沙啞的聲音：“喂？哪位？”
“楊臺長，是我，夏緣。”她的聲音緊繃，帶著不容置疑的質問，“我剛剛看到我們臺深夜檔在播一檔叫《健康顧問》的節目，在大力推銷‘蟻王健康膠囊’。這個節目，這個廣告，為甚麼我完全不知情？誰批准的？為甚麼沒有走正常的稽核流程？”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夏緣能清晰地聽到對方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背景裡細微的翻身聲。幾秒鐘的停頓，在深夜的電話線裡顯得格外漫長而壓抑。
“……小夏啊，”楊臺長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這麼晚了……唉，這件事……你就別管了。”
“別管了？”夏緣的聲音陡然拔高，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異常尖銳，“楊臺長！我是主管節目內容和廣告稽核的副臺長！一個未經報備、內容存疑的商業推廣節目，在我們臺的深夜檔播出，你讓我別管了？這符合哪條規定？這節目是誰安排的？李揚恆嗎？”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一聲沉重的嘆息，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
“不是李揚恆……或者說，不完全是。”楊臺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和無力，“是……是宋副省長親自打的招呼。”
“宋副省長？”夏緣的心猛地一沉。宋佳佳的叔叔宋明遠。這個名字的分量，足以讓任何質疑都顯得蒼白無力。
“對。”楊臺長的聲音充滿了無奈，“今天下午，省府辦公廳直接打來的電話……措辭很客氣，但意思很明確。要求我們臺在深夜時段，給帝神公司的產品推廣提供便利……小夏，我知道你講原則，有想法。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左右的。胳膊擰不過大腿啊……你……理解一下臺裡的難處吧。”
理解？難處？夏緣握著聽筒的手指冰涼。一股冰冷的憤怒取代了最初的灼熱，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宋副省長親自打的招呼！這就是帝神公司如此肆無忌憚的底氣？這就是那封匿名信裡提到的“高層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