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喬搏拿起桌上的茅臺，親自給李揚恆滿上，酒液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我們帝神公司，最近重磅推出了一款劃時代的產品——‘蟻王健康膠囊’！效果那是槓槓的，延年益壽，強身健體，市場反響火爆得不得了！現在，我們需要一個重量級的平臺，把它的影響力推到全省，乃至全國！”
李揚恆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嗅到了金錢的味道。廣告部主任的職位，讓他對“重磅產品”和“火爆市場”這些詞彙有著本能的興奮。帝神公司是省裡的納稅大戶，廣告預算一向豐厚。“哦？具體怎麼個合作法？”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微微前傾的身體暴露了他的急切。
楊喬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慢悠悠地夾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咀嚼著，像是在吊足對方的胃口。“很簡單。我們想在你們臺，開一檔深夜的健康養生類節目。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健康顧問》！專門請‘專家’講解養生知識，重點嘛，自然就是推薦我們的‘蟻王健康膠囊’。黃金時段廣告費太貴，深夜檔成本低，目標人群——那些睡不著覺的中老年人——精準，效果反而可能更好！”
他頓了頓，觀察著李揚恆的反應，見對方頻頻點頭，顯然已經被這個計劃吸引，才繼續丟擲關鍵點：“節目的製作費、‘專家’的勞務費、後期的推廣費，我們帝神全包！而且，廣告時段，我們按市場最高價買斷！揚恆，這可是筆大買賣，做成這一單，你今年的業績，在臺裡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臉上堆滿了笑容。
巨大的利益像一塊誘人的蛋糕擺在面前，李揚恆的心跳加速，血液似乎都湧上了頭頂。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臺領導讚許的目光和豐厚的年終獎金。然而，職業的謹慎和臺裡的規章制度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一部分熱情。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試圖掩飾內心的掙扎，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喬搏，這計劃聽起來確實不錯。但是……”他猶豫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臺裡新上的那位夏副臺長，主管的就是節目內容和廣告稽核。她剛上任，風頭正勁，做事……很講原則。這種深夜時段突然上馬一檔新節目，還帶有這麼明顯的商業推廣性質，她那一關，恐怕不好過啊。按流程，必須她簽字才行。”
李揚恆想起夏緣那雙銳利的眼睛和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心裡有些發虛。那個女人，可不像前任那麼好說話。
“夏緣？”楊喬搏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譏誚。他放下筷子，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安靜的包廂裡顯得格外清晰。“就是那個原來的新聞部主任，聽說還挺有‘新聞理想’的女人？”
他嗤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支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陰沉，嘲笑道：“揚恆，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畏首畏尾了？一個副臺長而已，就把你嚇住了？”
李揚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辯解道：“不是怕，是規矩……”
“規矩？”楊喬搏打斷他，猛地向前探身，隔著煙霧，那雙眼睛緊緊盯著李揚恆，壓得極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厲，“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繞過她不就行了？節目製作、專家、廣告投放，我們帝神自己搞定，你們臺只需要在深夜時段給個空檔，技術上掛個名！神不知鬼不覺，她夏緣能知道甚麼？”
“繞過她？”李揚恆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彷彿怕被人聽見，“這……這風險太大了！萬一被她發現……”
“怕甚麼！”楊喬搏猛地一拍桌子，杯盤碗碟輕輕一震。他臉上那抹冷笑更深了，帶著一種掌握絕對底牌的倨傲。“我表哥是誰，你忘了？”
李揚恆一愣，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楊喬搏湊得更近，幾乎貼著李揚恆的耳朵，一字一頓，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我表哥，可是宋副省長的小舅子！親小舅子！”
“宋省長？”李揚恆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省裡那位很強勢的宋副省長？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響。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楊喬搏，試圖從他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但對方眼中只有篤定和一絲不屑的嘲弄。
“不然你以為帝神憑甚麼在省裡順風順水？”楊喬搏靠回椅背，悠然吐出一個菸圈，彷彿剛才丟擲的不是一顆重磅炸彈，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有這層關係在，他夏緣算個甚麼東西？一個電話的事！就算她事後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她敢動省長大人的親戚？”
包廂裡陷入短暫的死寂。背景音樂依舊舒緩流淌，窗外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高空之外。李揚恆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血液奔湧的聲音充斥耳膜。宋副省長小舅子……這個身份帶來的分量，足以碾碎任何所謂的“原則”和“風險”。巨大的誘惑和更巨大的權勢壓迫，讓他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和恐懼被徹底沖垮。
他臉上那點為難的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興奮、貪婪和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他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的肌肉鬆弛下來，甚至擠出了一個殷勤的笑容。
“喬搏……楊總！”他改了稱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斟滿的茅臺，雙手舉起，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你看你，有這層關係，怎麼不早說！害我瞎擔心一場！來，這杯我敬你！祝我們合作順利，祝‘蟻王健康膠囊’紅遍全國！”
楊喬搏滿意地看著李揚恆態度的轉變，臉上重新堆起笑容，也端起了酒杯。兩隻精緻的白瓷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
“叮——”清脆悅耳的碰杯聲，在奢華而安靜的包廂裡異常清晰地迴盪開來，像是一記冰冷的鐘聲，穿透了美酒佳餚的香氣，穿透了窗外璀璨的萬家燈火，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沉沉地敲落在一九八九年初秋，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陰謀的齒輪，在這一聲脆響中，悄然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