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的果決讓陶斯民微微一怔,隨即化為一絲苦笑。他總是這樣,為她擔心,卻又總是低估了她。這些年,她早已不是那個初到京城、需要他處處照拂的小姑娘,她已經成長為一棵能夠獨當一面的參天大樹。
在陶斯民的奔走協調下,補繳稅款和罰款的流程進行得異常順利。當夏緣在稅務局的視窗,簽下一張總額高達一百二十萬元的支票時,整個辦公室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人,彷彿她簽下的不是一張支票,而是一紙天方夜譚。
手續辦妥,已經是下午。兩人驅車來到位於郊區的看守所。
高牆電網,氣氛森嚴。當蘇芒穿著一身不合體的囚服,被女警帶出來時,早已沒有了半點“甜歌皇后”的光彩。她頭髮枯黃,面色憔悴,曾經靈動的大眼睛裡盛滿了驚恐與茫然。在看到夏緣的那一刻,她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積壓多日的情緒瞬間崩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姐!姐你可來了!”她撲過來,想抓住夏緣的胳膊,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
夏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憐憫,也無苛責。
“黃文東跑了!他把我的錢都卷跑了!那個王八蛋!”蘇芒語無倫次地哭訴著,“我甚麼都不知道,合同都是他籤的,錢也是他管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夏緣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水,“路是你自己選的,人也是你自己挑的。成年人,要為自己的愚蠢買單。”
這番不帶絲毫溫度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熄了蘇芒所有的委屈和僥倖。她呆呆地看著夏緣,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姐姐,早已不是那個可以任由她撒嬌耍賴的家人了。
“跟我走吧。”夏緣說完,轉身便向外走去。
蘇芒狼狽地擦乾眼淚,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像一隻被拋棄後又被撿回的流浪狗。
當晚,夏緣那座幽靜雅緻的四合院裡。
陶斯民早已識趣地離開,留下姐妹二人獨處的空間。夏緣親手泡了一壺茶,推到蘇芒面前。
“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
蘇芒捧著茶杯,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她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的名聲毀了,錢也沒了……”
“名聲可以再掙,錢也可以再賺。”夏緣看著院子裡那棵枝繁葉茂的石榴樹,淡淡地說,“我替你還了一百二十萬。這筆錢,算我借給你的。從今天起,你的演藝合約歸我所有,你團隊裡那幾個骨幹,吳宇、趙強、石堅和關月也一併過來。我會在香江成立一家娛樂公司,你去負責這個公司吧。”
蘇芒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她以為自己會迎來一場暴風驟雨般的訓斥,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樣一份安排。
“你……你為甚麼要幫我?”
夏緣回過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目光深邃而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因為你有價值。蘇芒,記住,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幫你。我救你,是因為你還有利用的價值。如果你想重新站起來,就收起你那可憐的眼淚和無用的自尊,聽我的安排。否則,華國這麼大,沒有你蘇芒的容身之處。”
這番話殘酷而現實,卻像一把利刃,剖開了蘇芒一直以來活在其中的虛幻泡沫,讓她第一次看清了現實的骨架。她沉默了許久,終於重重地點了點頭。
安頓好蘇芒的事,夏緣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二天一早,她便撥通了導師康致熙教授家裡的電話。
電話那頭,康教授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洪亮。
“老師,是我,夏緣。”夏緣的語氣恭敬而親切,“我來京城辦了點私事,已經處理完了。論文的初稿也帶過來了,想當面請您斧正,不知您最近是否有空?”
“你這丫頭,來京城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康教授爽朗地笑道,“隨時過來!我今天下午就在家。”
“謝謝老師。”夏緣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想請教您。我最近和一個朋友合作,研發了一種播放影片光碟的新產品,叫‘永珍VCD’。我們覺得市場前景不錯,想在國家電視臺投放廣告,開啟全國知名度。只是我們對廣告部的業務流程不太熟悉,不知老師能否指點一二?或者,方便的話,能否替我引薦一下廣告部的鐘海濤主任?”
康教授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夏緣的真正意圖。他不僅沒有反感,反而對這個弟子的商業頭腦和行動力愈發欣賞。
“永珍VCD?聽起來很有意思。”康教授沉吟片刻,說道,“這樣吧,你明天晚上你定個地方,我約一下海濤,他也是廣播學院畢業的,我們三個,邊吃飯邊聊。”
“太感謝您了,老師!”
結束通話電話,夏緣站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蘇芒的風波,不過是她人生道路上一顆無意中濺起的泥點,撣掉便是。而前方,那片由VCD開啟的、屬於數字影像的廣闊藍海,才是她真正的星辰與征途。國家電視臺的黃金時段廣告,將是她打響這場商業戰爭的第一聲號角。
第二天,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京城飯店的宴會廳內,水晶吊燈灑下溫暖而明亮的光輝,映照著紅木圓桌上精緻的“譚家菜”。空氣中瀰漫著佛跳牆的醇厚香氣與上等鐵觀音的清雅茶香。
這場晚宴,由康致熙教授親自做東,主角只有三人。主位上,康教授精神矍鑠,一身中山裝熨帖挺括,眉宇間是長者特有的溫和與睿智。他正含笑為身旁的客人佈菜。
這位客人,便是國家電視臺廣告部的主任——鍾海濤。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國字臉,濃眉大眼,神情不怒自威,帶著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沉穩氣場。此刻,他的目光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夏緣。
夏緣今日穿了一件剪裁得體的西裝套裙,長髮披肩,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沉靜從容的氣度。她沒有初見重要人物的侷促,也沒有急於推銷的功利,只是安靜地陪著老師與客人閒聊,儀態大方,應對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