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海濤在心裡暗暗點頭。康教授這位關門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康教授放下筷子,笑著對鍾海濤說:“海濤啊,今天請你來,除了師生敘舊,主要還是我這個學生,有件事想請你這位‘財神爺’幫幫忙。”
鍾海濤聞言,將目光正式投向夏緣,笑道:“康臺長既是我領導,也是我老師,您的學生,就是我的師妹。小夏同志,有甚麼事,但說無妨。”
鋪墊已經完成,夏緣知道,輪到自己登場了。
她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到餐桌上,說道:“鍾主任,這是我們公司研發的新產品,‘永珍VCD’影碟機。它能將電影院,搬進千家萬戶的客廳。”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鍾海濤開啟盒子一看,裡面是一臺造型簡潔流暢的銀灰色機器,旁邊還配著幾張銀色的光碟,正是當下最時髦的CD唱片模樣。
“用這個……能看電影?”鍾海濤的眼中流露出濃厚的興趣。作為國家電視臺的幹部,他對所有與影像有關的新技術都異常敏感。
“是的。”夏緣自信地介紹道,“我們掌握了全球領先的數字影像解壓縮技術,可以將一部完整的電影儲存在這張小小的光碟裡,透過VCD機播放出來,畫質清晰,音質保真,遠超現在的錄影帶。”
她沒有過多地闡述複雜的技術原理,而是直擊要害,描繪出一幅極具誘惑力的商業前景:“試想一下,以後老百姓不用再去電影院排隊,在家裡隨時都能看到最新、最清晰的電影。這個市場,會有多大?”
鍾海濤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臺小機器背後蘊藏的巨大能量。這東西一旦普及,絕對是一場顛覆性的革命!他的態度立刻變得熱切起來:“好東西!絕對是好東西!小夏同志,你需要我們廣告部怎麼配合?”
“我需要國家電視臺的廣告時段,而且,是最好的時段。”夏緣迎著鍾海濤灼熱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丟擲了自己的目標,“《新聞聯播》之後,天氣預報之前,那黃金五秒。”
話音落下,包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康教授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頓了半秒。而鍾海濤臉上的笑容,則僵在了嘴角。他看著夏緣,眼神裡充滿了震驚與為難。
“小夏同志,你……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他苦笑著搖了搖頭,“你知不知道,那個時段,我們圈內人都管它叫‘印鈔機’!多少企業擠破了頭都拿不到!”
“我知道它的價值,所以才要得到它。”夏緣的語氣平靜而堅定,“‘永珍VCD’作為劃時代的產品,必須配上最頂級的宣傳渠道,才能一炮而紅。”
“可是……”鍾海濤面露難色,嘆了口氣,“不瞞你說,這個時段,已經被‘南極星’電器簽了一整年。他們的老總跟臺裡關係很深,已經打過招呼,下一年度的合同,也基本內定了。”
在八十年代,廣告投放很大程度上還依賴於“關係”和“人情”。鍾海濤的話,無疑是給夏緣的雄心壯志,潑上了一盆冷水。
夏緣的臉上卻不見絲毫失望。她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淺笑。
“鍾主任,我理解您的難處。”她將一杯沏好的茶,輕輕推到鍾海濤面前,“人情歸人情,但國家電視臺是全國人民的電視臺,廣告資源是屬於國家的公共資源。既然是稀缺資源,如果只靠關係親疏來分配,恐怕既有損電視臺的公信力,也無法實現資源價值的最大化。”
鍾海濤眉頭微蹙,沒有說話,等著她的下文。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建議。”夏緣不疾不徐地說道,“既然‘南極星’想要,我們也想要,甚至可能還有更多企業想要,那為甚麼不乾脆把這個時段拿出來,搞一次公開競標呢?大家憑實力說話,價高者得。這樣一來,誰都沒有閒話可說,既彰顯了電視臺的公正,又能為國家臺創造更多的收入。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競標?”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鍾海濤腦中的混沌。
他呆住了。作為廣告部主任,他每天都在為如何分配這些僧多粥少的黃金時段而頭疼。講人情,得罪沒拿到的人;講規矩,又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夏緣提出的“競標”,就像一把萬能鑰匙,瞬間解開了他所有的困局!
公開、公平、公正!還能讓廣告費成倍增長!
“妙啊!”鍾海濤一拍大腿,臉上的為難之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醍醐灌頂般的興奮與激動,“競標!這個辦法好!太好了!小夏同志,你的這個腦子,真是……真是了不得!”
他看夏緣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徹底的欣賞與佩服。這個年輕人,不僅有劃時代的產品,更有劃時代的商業思維!
一旁的康教授撫掌而笑,眼中滿是讚許與驕傲。
接下來的氣氛變得無比融洽。鍾海濤當場拍板,在競標之前,先在其他次黃金時段,為“永珍VCD”安排為期一個月的廣告播放,全力支援這個民族科技新產品的推廣。
晚宴結束,雙方盡歡。
兩天後,一則不起眼的公告,出現在了國家電視臺的官方報欄裡,並被各大報紙轉載:為響應市場化改革號召,我臺決定,自下一年度起,部分黃金時段廣告將採用公開競標方式進行投放。競標時間定在一個月之後。
這則短短的公告,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全國的商界,激起了一場即將到來的滔天巨浪。
與鍾海濤的晚宴結束次日,京城的秋風便帶上了一絲清冽的涼意。夏緣沒有片刻停歇,立刻撥通了另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顧立鵬爽朗而略帶磁性的聲音:“夏老妹,你這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今天刮的甚麼風,把你這位名滿京城的大才女吹到我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