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八月底，星沙市的夏天固執地拖著一條滾燙的尾巴，遲遲不肯離去。
芙蓉電視臺新聞部的辦公室裡，吊扇“吱呀呀”地轉著，攪動著滿室熱風，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子油墨、舊紙張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獨屬於八十年代機關單位的氣味。
夏緣正伏案審閱著一份關於洞庭湖區農業改革的採訪稿。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她的側臉專注而寧靜，彷彿外界的喧囂與燥熱都與她隔絕開來。
“叮鈴鈴——叮鈴鈴——”辦公桌上那臺老舊的轉盤電話機，突然爆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打破了午後的沉悶。
夏緣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請問是夏緣同志嗎？這裡是京城市公安局。”聽筒那頭傳來一個字正腔圓、帶著北方口音的男聲，語氣嚴肅而公式化。
夏緣的心頭掠過一絲瞭然，握著聽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她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是夏緣，請問有甚麼事？”她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你的妹妹，蘇芒，因涉嫌偷稅漏稅，目前被我局依法拘留。她本人請求我們聯絡你，作為她的親屬代理人，前來辦理相關手續。”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同志。”
夏緣輕輕結束通話了電話，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吊扇單調的旋轉聲。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去年最後一次見蘇芒的情景。
彼時，蘇芒已經是國內小有名氣的“甜歌皇后”，靠著四處“走穴”演出，賺得盆滿缽滿。她穿著時髦的亮片連衣裙，燙著一頭蓬鬆的捲髮，得意洋洋地在夏緣面前晃著手指上那枚碩大的金戒指，眉飛色舞地炫耀：“姐，我們現在真是賺得盆滿缽滿，存款都快六位數了！”
夏緣當時就叮囑她：“蘇芒，記住我的話。你們現在賺的每一分錢，都必須按時、足額地去稅務局報稅，一分都不能少。”並且給她寫了一句話：“見好就收，守住本心，合法經營，方能長久。”
現在看來，她終究是把這份提醒當成了耳旁風。
夏緣揉了揉眉心，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溢位唇角。她對這個名義上的妹妹，感情複雜。那是原主身體裡殘留的親情羈絆，混雜著她作為一個旁觀者的清醒與無奈。
她本可以置之不理。但轉念一想，蘇芒那個草臺班子似的演出團隊裡，有幾個人的名字卻讓她無法忽視——那個擅長舞美燈光的吳宇，還有那個極具市場嗅覺的現場統籌趙強，以及石堅的創作力和關月的嗓音，都是她未來娛樂產業版圖中不可或缺的關鍵人物。
救蘇芒，也是在為自己未來的事業鋪路。這筆“投資”，必須得做。打定主意，夏緣起身走向臺長辦公室，敲門道：“楊臺長。”
芙蓉電視臺的楊雲志臺長是個愛才之人，對夏緣這個履歷驚人、能力出眾的年輕干將一向青眼有加。見她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報紙，笑道：“小夏啊，有甚麼事？”
“臺長，我想請幾天假去一趟京城。”夏緣遞上一張早就填好的假條，語氣誠懇，“我的碩士論文進入關鍵階段了，導師康致熙教授讓我過去一趟，想當面指導一下。”
“康教授？”楊臺長一聽這個名字，立刻肅然起敬。康致熙不僅是廣播學院的泰山北斗，更是國家電視臺的副臺長，是整個電視行業裡跺一跺腳都能讓地顫三顫的大人物。夏緣能成為他的關門弟子，本就是芙蓉臺的一份榮耀。
“應該的！應該的！”楊臺長想也沒想，大筆一揮就簽了字，“康教授的指導可比在臺裡上班重要多了。你去吧，工作上的事我讓其他人先頂著。”
“謝謝臺長。”
從臺長辦公室出來，夏緣沒有片刻耽擱，立刻訂了當晚前往京城的火車票。
兩天後，京城。
八月底的京城，暑氣已消，秋意漸濃。夏緣走出火車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白楊樹下等待的陶斯民。他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身姿挺拔，溫潤的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察覺的憂慮。
“都打聽清楚了。”一上車，陶斯民便將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來，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事情比電話裡說的要嚴重。”
夏緣拆開紙袋，抽出裡面的幾頁紙，迅速瀏覽起來。原來，是蘇芒在冰城的一場演出出了紕漏。她與主辦方簽訂了“陰陽合同”，明面上一萬兩千元的報酬單據交給了稅務局，私底下卻收了足足十八萬元。不知是哪個環節走漏了風聲，被人舉報了。稅務部門為此成立了專案組，對蘇芒自一九八四年以來所有演出收入進行全國性大調查。
當看到那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時，饒是夏緣心性沉穩，指尖也微微泛起一絲涼意。
“四年，二百零八場演出，總收入二百六十萬，偷逃稅款八十六萬……”她輕聲念著，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但車內的氣溫彷彿都降了幾度，“這還不算滯納金和罰款。”
在人均月工資不足百元的八十年代，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人頭暈目眩的天文數字。
“最關鍵的是這個，”陶斯民指了指檔案末尾的一段話，“她的經紀人，也就是那個叫黃文東的男朋友，在稅務部門開始調查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他捲走了蘇芒名下所有的存款，一個人逃去了國外。釜底抽薪，蘇芒現在身無分文，連補繳稅款的能力都沒有，所以才會被一直羈押。”
“黃文東……”夏緣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油頭粉面、眼神活泛的男人形象。她早就看出那人眼底的精明與涼薄，只是原主妹妹被愛情衝昏了頭腦，聽不進任何勸告。
“這筆錢不是小數目。”陶斯民看著她，眼神裡是化不開的擔憂，“你一個人……”
“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夏緣將檔案疊好，放回牛皮紙袋，神色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走吧，先去稅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