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上的小窗“嘩啦”一聲被拉開,一道手電筒的光柱射了進來,正好照在劉洋那張涕淚橫流、驚恐萬狀的臉上。
“鬼!有鬼!”劉洋指著牆角,語無倫次。
“鬼你媽個頭!”看守啐了一口,但手電筒還是下意識地掃向了那個角落。
角落裡,夏緣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彷彿也嚇得不輕。
就在手電筒的光掃過她臉龐的一剎那,她看到了。看守是個年輕人,二十歲出頭,臉上有幾顆青春痘,眼神裡除了不耐煩,還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緊張。就是他了。
“裡面到底怎麼回事?”另一個看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那個小子好像瘋了,說有鬼。”
“別他媽理他們,讓他們叫,叫累了就老實了。” 小窗被“哐當”一聲關上。
地窖裡,劉洋還在小聲地啜泣和囈語。 馬衛國終於明白了夏緣的意圖,他走到夏緣身邊,壓低聲音:“你是想……”
“噓。”夏緣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她慢慢站起來,走到鐵門邊,用一種只有門外的人才能勉強聽到的、氣若游絲的聲音說:“大哥……求求你……給我點水喝……我……我快不行了……”
她的聲音虛弱、沙啞,充滿了無助。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等著!”那個年輕看守的聲音不耐煩地響起。
片刻後,小窗再次開啟,一個水壺被遞了進來。夏緣伸出顫抖的手去接。
就在兩人的手即將觸碰的瞬間,夏緣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了那個年輕看守的手腕!
“啊!你幹甚麼!放手!”年輕看守大驚失色,拼命想把手抽回去。
“你叫王小軍,對不對?”
夏緣的聲音不再虛弱,而是像冰錐一樣,又冷又硬,死死釘進對方的耳朵裡!
“你家住礦區三號宿舍樓!你哥叫王大軍,是個班組長,這次下井也沒上來,對不對?!”
年輕看守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劇烈收縮,驚恐道:“你……你怎麼知道?!”他的手腕冰涼,像死人的骨頭,但脈搏跳動的節奏出賣了他,那是被踩中尾巴的野貓才會有的頻率,“你……”王小軍嘴唇哆嗦。在那雙充滿恐懼與暴怒的瞳孔裡,夏緣看到了一張被逼到懸崖邊又看到一根繩索的臉。
“我不光知道這些。”夏緣的手指扣緊他的脈門,“我還知道,礦上給家屬的撫卹金是兩千塊。但你娘手裡只拿到了五百。”
王小軍的呼吸停滯了,鐵窗外的風似乎都凝固了。
“剩下的錢哪去了?”夏緣的聲音壓得更低,像一條鑽進耳朵裡的毒蛇,“那是你哥拿命換的錢。被誰吞了,你心裡沒數?”
王小軍的臉皮劇烈抽搐,牙齒咬得咯咯響。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這幫混蛋,我真想殺了他們……”
夏緣冷冷地打斷他:“你也想死嗎?”說完鬆開手,“想報仇,就把趙星辰要你保管的東西交給我。”
王小軍驚叫出聲:“這件事情你也知道?”
夏緣道:“我知道的事情多著呢。只要你按我說的做,就能讓你哥死得瞑目,也能讓吞錢的人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吐出來。”
門外走廊傳來了腳步聲。剛才那個年長的看守,用宿醉後的沙啞聲音不耐煩地問道:“小軍!磨蹭甚麼呢?那瘋子還沒消停?”
王小軍渾身一震,下意識地就要關上小窗。
夏緣死死盯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著,目光像兩根鋼釘,把王小軍即將崩潰的意志釘在原地。
王小軍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又轉過頭來看向夏緣。那一瞬間,年輕人的眼裡閃過一絲決絕,那是被壓榨到極致後的反彈。他衝著外面喊道:“沒事!這女的暈過去了!”
他聲音有些變調,但足夠大,掩蓋了他的慌張。
“真晦氣。別讓她死了,死了還得找地兒埋,怪費勁的。”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進來檢視。
地窖裡的空氣彷彿變成了固體。馬衛國屏住了呼吸。連角落裡的劉洋似乎也察覺到了某種致命的危險,捂著嘴,只敢發出細微的嗚咽。
“知道了!我這就給她弄點水醒醒神!”王小軍說著把水壺重重地磕在鐵窗框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腳步聲終於遠去。罵罵咧咧的聲音消失在樓梯口。王小軍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氣,整個人癱軟在門上,汗水順著他滿是青春痘的臉頰往下淌。
“開門。”夏緣命令道,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王小軍顫抖著手,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咔嚓。”鎖芯轉動的聲音,生鏽的鐵門發出沉悶的呻吟,門開了。一股混雜著煤灰、機油和劣質菸草味道的空氣湧了進來,並不好聞,但那是自由的味道。
馬衛國衝了過來,一把扶住夏緣。他的手也在抖。作為一個老新聞工作者,他見過無數大場面。但剛才那一幕,還是讓他後背發涼。這姑娘,太神了。他覺得像做夢,輕聲道:“這就……出來了?”
“還沒完。”夏緣推開他攙扶的手,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即使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地窖裡,即使身陷囹圄,她依然保持著一種良好的儀容。
馬衛國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攝像師還縮在牆角,兩眼發直,嘴裡還在唸叨著“有鬼”。他問道:“劉洋怎麼辦?”
王小軍站在門口,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眼神陰狠地說:“扔這兒,帶著也是累贅。”
夏緣看了一眼劉洋。那是自己的同事。雖然軟弱和無能,但罪不至死。她命令道:“架上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是省臺的記者。丟下任何一個人,回去我都交不了差。”
馬衛國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走過去,一把將劉洋從地上拽起來。他在劉洋耳邊低吼:“別嚎!再嚎把鬼招來!”
劉洋哆嗦了一下,終於閉上了嘴。馬衛國和劉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重見天日的渴望壓倒了一切。夏緣也緊隨其後,走出了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