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李專員的回答快得有些不自然,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冷硬,“只是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既然抓了,你就處理好,務必不要留下任何尾巴。省裡的聯合調查組後天就到,安全生產的報告、遇難家屬的安撫協議,都準備好了嗎?”
“您放心!保證天衣無縫!那些鬧得最兇的家屬,我都給了雙倍的封口費,字據都簽得死死的。上報的名單也做好了,官方數字,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保證跟您之前定的調子一模一樣!”
“那就好。”李專員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你記住,黑金溝是我們鳳山地區第一納稅大戶,也是我李某人的一張臉面。這張臉,不能髒。”
“明白,明白!我趙四海就是您座下的一條狗,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嘟——”電話被幹脆地結束通話。
趙四海臉上的諂媚笑容,在聽筒的忙音中緩緩凝固,最終扭曲成一片猙獰。他恨透了這種搖尾乞憐的感覺,但他比誰都清楚,沒有李專員這把撐在頭頂的保護傘,他這個風光無限的“黑金大王”,頃刻之間就會被那些他得罪過的、覬覦他財富的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夏緣……。趙四海靠回老闆椅上,在黑暗中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不知為何,這個名字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他的心底,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讓他極其不爽的煩躁與不安。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將這絲荒謬的不安甩出腦海。在這鳳山地界,在他的黑金溝,是龍,得給他盤著;是虎,也得給他臥著。區區一個乳臭未乾的女記者,還能翻了天不成?
與此同時,鳳山地區行署辦公大樓。
羅健剛剛結束一個冗長的會議,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回到辦公室。桌上,那份關於“水變油”事件的輿情報告還攤開著。報告裡,“夏緣”這個名字被反覆提及,充滿了讚譽。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省電視臺新聞部的電話。
“您好,這裡是省電視臺新聞部。”
“你好,我是鳳山行署的羅健,請找一下夏緣主任。”
“哦,您找夏主任啊?她跟馬衛國、劉洋兩位老師去鳳山黑金溝煤礦採訪了,昨天出發的,現在應該在礦上吧。”接電話的是個年輕的編導。
“在礦上?”羅健皺起眉,“他們有說過甚麼時候回來嗎?”
“預計要兩到三天。怎麼,您沒見到他們?”
羅健的心裡“咯噔”一下。
“沒有。我聯絡不上她。”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麻煩你一下,你有沒有他們住的礦上招待所的電話?”
“我看看……哦,他們沒留。要不您等等,我問問辦公室。”
幾分鐘後,電話那頭傳來同樣抱歉的聲音:“羅專員,不好意思,辦公室那邊也沒有登記。要不……等夏主任回來,我讓她給您回電話?”
“好,麻煩了。”結束通話電話,羅健臉上的從容已經消失不見。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
以夏緣的行事風格,她到了鳳山,一定會先聯絡自己。這既是禮貌,也是一種策略。但現在,她人到了黑金溝,卻完全失聯。
黑金溝……那個地方,他早有耳聞。趙四海,一個靠著採煤起家,官商勾結,在當地橫行霸道的土皇帝。前兩天那場礦難,報上來的傷亡數字,他一個字都不信。
難道夏緣他們去那裡,是為了礦難?羅健的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太清楚一個想揭蓋子的記者,在那種地方會遭遇甚麼。
不能再等了。他立刻撥通了地委王書記秘書的電話:“劉主任,幫我接一下王書記,我有緊急情況彙報。”
片刻後,王書記威嚴的聲音傳來:“羅健同志,甚麼事這麼急?”
“王書記,”羅健的語速很快,“省電視臺《熱點探訪》欄目組的三名記者,夏緣、馬衛國、劉洋,昨天下午去了黑金溝煤礦,現在我們完全聯絡不上他們!我懷疑,他們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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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的地窖裡,時間變得模糊而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外傳來腳步聲。一道細長的光線從門縫下透了進來,緊接著,是一個鐵盤子被粗暴地塞進來的聲音。
“吃飯了!別他媽裝死!”一個粗嘎的嗓音吼道。
馬衛國和劉洋立刻撲了過去。盤子裡是三個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窩頭,還有一壺散發著異味的水。
劉洋餓壞了,抓起一個窩頭就往嘴裡塞,剛咬一口,就“呸”地吐了出來:“這……這是人吃的嗎?都餿了!”
馬衛國也聞到了那股酸味,氣得渾身發抖,他抓起窩頭,狠狠砸向鐵門:“趙四海!你個王八蛋!有種殺了我們!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算甚麼本事!”
門外傳來一陣鬨笑聲:“嘴還挺硬。那就餓著吧!”
腳步聲遠去,地窖重歸死寂。
夏緣沒有動。她靜靜地坐在角落裡,黑暗掩蓋了她所有的表情。她在聽,在分辨。剛才至少有兩個看守,腳步都很重,走路姿勢拖沓,不像受過訓練的人。
又不知過了多久,劉洋因為飢餓和恐懼,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一邊哭一邊用手捶打著地面:“我想回家……放我出去……”
他的哭聲在死寂的地窖裡顯得格外刺耳。
忽然,夏緣開口了,她的聲音像幽靈一樣飄忽:“劉洋,別哭了。你仔細聽,有沒有聽到甚麼聲音?”
劉洋的哭聲一滯:“甚麼……甚麼聲音?”
“好像是……女人的哭聲。”夏緣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驚恐”,“從牆那邊傳過來的……你聽……”
馬衛國也愣住了,側耳傾聽。地窖裡死一般寂靜,哪裡有甚麼女人的哭聲?
“夏緣,你別自己嚇自己。”
“不,真的有!”夏緣的語氣非常肯定,她甚至開始發抖,“我聽到了……她在叫救命……她說……她死得好慘……”
劉洋本就瀕臨崩潰的神經徹底斷了。他“啊”地一聲尖叫起來,連滾帶爬地遠離那面牆,嘴裡胡亂喊著:“鬼!有鬼啊!救命啊!”
他的尖叫聲淒厲無比,穿透了厚重的鐵門。門外立刻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吵甚麼吵!找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