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踏出地窖的一瞬間,夏緣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外面是一條狹長而壓抑的走廊,頭頂上,幾隻功率極低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彷彿隨時會熄滅。潮溼的牆皮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體,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道猙獰的、尚未癒合的傷口。
“這到底是甚麼地方?”夏緣一邊走,一邊低聲問道,她的腳步很輕,卻異常沉穩。
“是……是廢棄的礦井二區。”王小軍在前面帶路,頭也不回地壓低聲音解釋道,“以前是選煤廠,後來塌方過,就廢棄了。現在被趙四海當成了私人倉庫和……處理‘麻煩’的地方。他的辦公室就在上面。”
他將三人帶到一個堆滿破舊零件和廢棄麻袋的小房間裡,指了指角落:“你們先在這裡躲一下,千萬別出聲!我出去看看情況。”說完,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馬衛國和劉洋緊張地貼牆站著,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大約過了十分鐘,外面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像是重物擊打在肉體上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短促到幾乎無法分辨的慘叫,隨即一切又歸於沉寂。聲音不大,但在這種極度安靜的環境裡,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馬衛國和劉洋對視一眼,臉上的驚疑和恐懼又加深了一層。只有夏緣,在黑暗中,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她的暗衛,到了。
不多時,走廊前方,三個矯健的身影如鬼魅般迅速閃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胡芸欣。她換下了一身職業裝,此刻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身材高挑挺拔,眼神冷冽如冰。她手裡反握著一把閃著幽暗寒光的軍用匕首,上面沒有一絲血跡,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殺氣。她身後,袁清和任榮兩個男人同樣面容冷峻,動作幹練,身上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鐵血氣息。
“老闆,您沒事吧?”胡芸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夏緣面前,語氣裡滿是後怕與關切,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沒事。”夏緣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臉上的神情瞬間由戒備轉為慣常的從容淡定,“外面情況怎麼樣?”
“趙四海和他手下的七個核心打手,已經全部被制服。”袁清上前一步,沉聲彙報,聲音壓得極低,“按照您的吩咐,沒有傷及性命,都留著給警方審問。我們已經控制了整個廢棄工廠,沒有一個漏網之魚。”
馬衛國和劉洋已經徹底看傻了。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大腦一片空白。他們認識胡芸欣,一直以為她只是個能力出眾、偶爾兼職司機的女助理,卻怎麼也想不到,她竟有如此驚人的身手!更讓他們震撼的是,夏緣居然還安排了這樣一支堪位元種部隊的後手!
這哪裡是甚麼新聞採訪,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精心策劃的軍事行動!
夏緣沒有解釋,只是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馬衛國,冷靜地吩咐道:“馬老師,用攝像機把這裡的一切都拍下來。還有外面的廠房、被我們制服的打手,都要詳細記錄。這些,都是最直接的證據。”
“哦……哦!好!”馬衛國一個激靈,這才如夢初醒。他顫抖著手,從胡芸欣遞過來的裝置箱裡拿出攝像機,開啟了開關。那閃爍的紅色錄製指示燈,在昏暗的廠房裡格外醒目,像一隻憤怒而執著的眼睛,開始忠實地記錄下這片黑金之下的所有罪惡。
在廠房的另一個角落,夏緣看到了被反綁著雙手的趙四海和他那幾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打手。他們像一堆破爛的麻袋一樣被扔在地上,眼神裡充滿了驚恐、不甘和徹底的難以置信。
任榮走過來,將一個黑色的硬殼記事本遞給夏緣:“老闆,從趙四海貼身口袋裡搜出來的。”
夏緣接過本子,沒有立刻翻開,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封皮。這東西,她前世在新聞資料裡見過照片,裡面記錄著趙四海每一筆罪惡的交易和保護傘的名單。
地上,趙四海像一隻被抽了筋的死豬,哼哼唧唧地蠕動著。他那張平日裡寫滿囂張的臉,此刻腫得像個豬頭,血水和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滿是煤渣的地面上,很快滲了進去。
“夏……夏記者……”他費力地抬起眼皮,視線模糊地盯著那個居高臨下看著他的纖細身影。他想不通,徹底想不通。這女人不是個搞文藝的嗎?不是個只會舞文弄墨的“夏老師”嗎?這哪是甚麼文人,這分明是閻王爺手底下索命的判官!
“我……我有錢……”趙四海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金條……美金……都在密室裡……都給你……求你,放我一馬……”
夏緣緩緩蹲下身,視線與趙四海齊平。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鄙夷,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冷得像手術檯上無影燈的光,不帶任何溫度,只是在審視一塊即將被切除的病變組織。
趙四海剩下的話瞬間卡在了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他的脊樑骨瘋狂上竄,比剛才被袁清一腳踹斷肋骨時還要讓他戰慄。
“馬老師,”夏緣忽然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這段,錄下來了嗎?”
馬衛國手一抖,差點沒拿穩攝像機。他趕緊點頭,後背早已被冷汗溼透。他當了一輩子記者,自認見過不少大場面,但這一刻,他發現自己怕眼前這個冷靜的夏緣,遠勝過怕地上那幾個凶神惡煞的亡命徒。
“很好。”夏緣站起身,接過胡芸欣遞來的一塊溼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彷彿剛才不小心沾上了甚麼令人作嘔的髒東西。
“趙四海,你的錢,留著去監獄裡買牙刷吧。至於放你一馬?”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這話,你應該去問問那些被你活埋在這黑金地底下的冤魂,看他們答不答應。”
說完,她將那塊溼巾隨手一扔,白色的無紡布輕飄飄地落下,正好蓋在趙四海那張貪婪又恐懼的臉上,像一張提前蓋上的、小小的屍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