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阿彪繼續說，“我們託在香江的關係查了那個‘香江新世紀風險投資公司’，就是給她注資的公司。這家公司很神秘，背景指向山姆國舊金山的一個華人家族，姓林。據說勢力很大，但具體做甚麼的，查不透。”
姓林的華人家族……四合院……廣院學生……新聞部主任……VCD影碟機……
這些毫不相干的碎片在孟文虎的腦子裡亂飛，根本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圖形。他混社會這麼多年，最討厭的就是這種超出認知的事情。他能理解搶地盤，能理解收保護費，但他理解不了一個女人砸幾千萬到他地盤上，就為了做甚麼“影碟機”。
“虎哥，會不會……她是上面哪位大人物的……”阿彪做了個手勢。
孟文虎搖頭，手指敲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不對。如果是上面的人，就不會讓我這條地頭蛇在這裡蹦躂。她拿下那個破產的工廠，用的是純商業手段，沒動用任何關係。她今天跟我談判，也沒有半句威脅，全是給糖吃。”孟文虎眯起眼睛，眼裡的兇光一閃而過，“這說明兩點。第一，她不想，或者不能動用所謂的‘背景’。第二，她有恃無恐，她覺得她自己就能擺平我。”
這種認知，比猜測她有甚麼通天背景更讓孟文虎感到惱火。這是一種被輕視的憤怒。
“她是不是覺得，給點錢，就能讓我孟文虎搖尾巴？”他冷笑一聲，臉上的橫肉跳了跳。“她太小看這片地了。水淺王八多，遍地是大哥。她一個外來戶，想在這裡開廠賺錢，問過我們這些池子裡的王八了嗎？”
一個手下湊上來，諂媚道：“虎哥，要不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工地上隨便出點‘意外’，或者斷他兩天水電，她不就得乖乖來求您了？”
“蠢貨！”孟文虎反手一個巴掌扇了過去，“你那是下三濫的手段！用來對付街邊開小飯館的還行。人家幾千萬的投資，你以為她是嚇大的？現在跟她撕破臉，萬一她真是個硬茬，我們怎麼收場？”
孟文虎煩躁地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他感覺自己像是在和一個蒙著臉的拳手對峙，看不清對方的路數，不敢貿然出拳。
“我們不動她的人，不動她的廠。”他終於停下腳步，眼裡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阿彪，給我找幾個機靈點的，去他們工廠外面守著。給我盯緊了！尤其是那個戴眼鏡的技術員，叫甚麼……唐曜瑞。對，就是他！”
“查他！他喜歡甚麼，他怕甚麼，他老家還有甚麼人！我就不信，這個夏緣渾身是鐵，她身邊的人也是鐵打的！”
他要找一條縫。只要找到一條縫，他就有辦法把整座堤壩都給它撬開。
六月末的星沙，像被扔進了燒紅的鐵爐。午後三點，天邊突然滾來一團墨色烏雲，沒等街上行人找著避處，豆大的雨點便砸了下來，噼裡啪啦地敲打著屋頂、車窗和裸露的水泥地，轉眼間就成了瓢潑之勢。
這場暴雨來得粗獷豪爽，帶著南方盛夏獨有的野性，沒有秋雨的纏綿悱惻，也沒有春雨的溫柔細膩，就那樣酣暢淋漓地傾瀉著，彷彿要把整座城市的暑氣都沖刷乾淨。不過半個時辰，烏雲散盡，雨勢戛然而止，太陽重新探出頭來，蒸起地面的水汽，形成一層薄薄的霧靄，空氣裡滿是溼潤的泥土腥氣，反倒比之前更顯悶熱。
城南的 “新世紀科技” 臨時實驗室裡，卻感受不到半分暑氣。幾臺老舊的電風扇嗡嗡地轉著，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緊張與焦灼。實驗室角落裡堆著密密麻麻的電子元件和線路板，桌上散落著焊錫絲、萬用表和寫滿程式碼的草稿紙，空氣中混雜著松香和焊錫的味道。
唐曜瑞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正緊盯著眼前的一臺原型機。這臺 VCD 影碟機樣機看起來有些簡陋，外殼是臨時拼湊的鐵皮，上面佈滿了焊接的痕跡，幾根導線裸露在外，連線著後面的示波器和資料記錄儀。他的眼神專注而銳利，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眉頭微微蹙起，彷彿在跟某個無形的對手較勁。
他的團隊成員—— 劉舒和林振西，正分別守在另外兩臺儀器旁。劉舒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鏡片上沾著細小的焊錫渣，手裡握著示波器的探頭，緊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林振西則在一旁除錯著解碼程式，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噼啪聲。三個平均智商超過 150 的男人，已經在這裡連續奮戰了一個月，從一堆散亂的晶片和毫無頭緒的程式碼開始，日夜不休地攻克著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
“唐博士！”一聲急促的驚呼突然打破了實驗室的寂靜，劉舒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眼鏡滑到了鼻尖，他卻顧不上推回去，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和顫抖：“讀出來了！影象資料流正常！雖然有輕微丟幀，但核心解碼成功了！”
唐曜瑞猛地回過神，心臟驟然加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快步衝到劉舒身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 示波器旁邊的一臺小電視螢幕上，原本一片雪花的畫面突然穩定下來，出現了一幅模糊但清晰可辨的影像。
那是一段從香江電影複製的錄影帶轉錄的片段，螢幕上的成龍穿著標誌性的夾克，正從一棟高樓的天台縱身躍下，動作迅猛而驚險，儘管畫面有些卡頓，色彩也略顯失真，但那流暢的動作軌跡和清晰的人物輪廓，已經足以讓三個沉浸在技術攻關中的男人熱血沸騰。
“成了…… 我們真的成了！” 唐曜瑞激動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帶著哽咽。他一把抱住身邊的劉舒，林振西也立刻湊了過來，三個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像三個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劉舒的眼鏡被擠掉在地上，林振西的襯衫釦子崩開了兩顆，唐曜瑞的頭髮也變得凌亂不堪，但他們毫不在意，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狂喜。
從一片空白到核心技術突破，他們只用了一個月。這臺看似簡陋的樣機，承載著他們的夢想，也預示著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 一個屬於華國 VCD 產業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