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轉過身，背光而立。她的面容在強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顯得模糊不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像兩顆寒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在昨天，索尼在東京召開了新聞釋出會，正式宣佈將在月底推出全新的家庭數字影音戰略。一旦他們的標準成為行業既定事實，我們手裡這堆東西，連廢銅爛鐵都不如。”
夏緣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唐曜瑞的心上。
“我要你在半個月之內，把這臺樣機做出來。不是完美的藝術品，是一臺‘能用’的機器。不用消除所有的馬賽克，只要保證聲音不卡頓，影象能連貫地動起來。剩下的，交給我。”
唐曜瑞死死地盯著她。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而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將自己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一張尚未翻開的底牌上的、瘋狂的賭徒。而他，就是這個賭徒手裡最重要的那枚籌碼。
許久，唐曜瑞撿起了那把電烙鐵。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半個月。只要你這個大老闆，不怕以後被人戳著脊樑骨罵是奸商。”
夏緣笑了。那笑容在背光中，顯得神秘而又殘酷。奸商？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活下去，才有資格被評價。而她要的，是贏家通吃。
半個月以後。
夜色如墨，濃稠地將整個廠區吞沒。十六棟紅磚廠房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頑強地亮著，光線渾濁得像垂死之人的眼球，勉強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水泥路。廠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成了這片死寂裡唯一的光點。
陳謙坐在那把曾經屬於王德發的真皮老闆椅上，只覺得如坐針氈。椅子的皮革已經有些老化，表面泛著油膩的光澤，隱約滲著那個胖子常年留下的餿汗味和揮之不去的菸草臭。他耐著性子坐了片刻，終究還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黑漆漆的廠區，車間的鐵門緊閉，只有遠處俱樂部大樓的方向，還透著零星的燈光，隱約傳來喧鬧的人聲。看似平靜的表象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黑暗裡藏著獠牙，正蠢蠢欲動。
“陳總。” 助理高苑傑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推門進來時，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傳真紙，臉色白得像紙。“供電局那邊發了通知，說線路檢修，明天全廠停電三天。”
“甚麼？”陳謙猛地轉身，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停電三天？”
“說是變壓器老化，必須換新的。” 小張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手裡的傳真紙都在晃動，“新的變壓器還在路上，甚麼時候能到，他們也說不準，只說讓我們等通知。”
陳謙快步走過去，一把抓過傳真紙。紙上的字跡印刷工整，蓋著供電局的公章，看似程式合規，可那 “檢修” 的理由，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這臺變壓器用了五年，之前從來沒聽說過有問題，偏偏在新裝置剛進場、技術團隊正在除錯關鍵部件的時候 “老化”？他太清楚了，唐曜瑞博士帶著團隊除錯的解碼晶片，嬌貴得很，恆溫恆溼的環境一旦中斷，那幾百萬買回來的裝置很可能就要直接趴窩。
“高煥映呢？” 陳謙的聲音沉了下來。
小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還在俱樂部那邊打牌。我剛才路過，聽見他在裡面笑，說甚麼‘新官上任三把火，沒電看你怎麼燒’，還有人跟著起鬨，說咱們撐不過兩個月就得滾蛋。”
“砰！” 陳謙把傳真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辦公桌上。紙團彈了一下，滾落在地。這幫地頭蛇，真是陰魂不散！王德發是走了，可他的勢力還在這廠子裡盤根錯節，那些舊時代的陋習和利益鏈條，根本沒被斬斷。高煥映被留下來，名義上是副廠長協助過渡，實際上就是那幫人的眼線和打手，等著看他們的笑話，隨時準備落井下石。
“給夏董打電話。” 陳謙咬著牙，額角的青筋跳了跳。
“不用打。”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打斷了他的動作。
篤，篤，篤。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面的聲音，節奏平穩，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穿透力，蓋過了窗外的寂靜。夏緣走了進來，身影在門口的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腰間的腰帶收得恰到好處，襯得身姿挺拔；長髮隨意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優美的脖頸，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添了幾分柔和；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樣式簡潔，卻透著低調的質感。
她沒有看陳謙，徑直走到那張老闆椅前，並沒有坐下，而是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在佈滿灰塵的椅背上輕輕抹了一下。指尖落下，沾了一層灰。
“這椅子明天讓人扔了。” 夏緣掏出手帕，仔細擦了擦手指，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換把硬木的，坐著清醒。”
陳謙原本憋在心裡的那股火氣，在看到她的瞬間，莫名其妙地滅了一半。夏緣身上總有種奇特的氣場，冷靜得近乎剋制，卻能讓人不自覺地安定下來。
“老闆，停電的事……” 他忍不住開口。
“聽到了。” 夏緣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拉開拉鍊，取出一份全英文的檔案，“唐博士那邊怎麼樣？”
“他在罵娘。” 陳謙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無奈，“說這裡的環境是他在地球上見過的最差的，實驗室條件簡陋，配套設施跟不上，現在又要停電，他已經在收拾行李，吵著要回山姆國。”
“讓他罵。” 夏緣頭也沒抬，語氣平靜無波。
她走到窗邊，與陳謙並肩而立，目光投向遠處俱樂部大樓的方向。那裡的燈光格外明亮，人聲鼎沸，隱約還能聽到麻將牌碰撞的脆響，夾雜著陣陣鬨笑，與這邊的沉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