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兩個世界。一邊是他們帶著先進技術和滿腔抱負，哪怕斷電也要咬牙搞出 VCD 樣機的未來；一邊是高煥映之流守著舊攤子，抱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的心態，想把新主人擠兌走的過去。兩個時代的碰撞，就這麼赤裸裸地擺在眼前。
“高煥映覺得斷了電，我們就得去求他。” 夏緣轉過身，背靠著窗臺，風衣的下襬被夜風拂起，“他以為我們也像王德發一樣，靠著這一畝三分地吃飯，怕停產，怕工人鬧事，怕得罪他們這些地頭蛇。”
“難道我們不怕嗎？” 陳謙不解地看著她，“廠裡幾千張嘴等著吃飯，一旦無法正常生產，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難免會有人鬧事。到時候，地方上施壓，輿論再一炒，我們就被動了。”
“陳謙。” 夏緣打斷他，目光沉靜得像深潭，“你看過魔術嗎？”
陳謙愣了一下，一時沒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魔術師左手晃動的時候，往往是為了掩護右手的動作。” 夏緣抬手指了指俱樂部大樓的方向，指尖透著微涼的寒意，“高煥映就是那隻晃動的左手。他想讓我們亂，讓我們把所有精力都耗在‘保生產’‘穩工人’這種低階博弈上，從而忽略了真正的危險。”
“那右手是……” 陳謙的心猛地一沉。
“在海關。”夏緣把那份英文檔案推到他面前，紙張上密密麻麻的專業報關術語看得人眼花繚亂，但最顯眼的，是角落裡那個紅色的 “Detained”（扣留）印章，觸目驚心。
“我們的第一批核心解碼板，被海關扣了。” 夏緣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理由是涉嫌走私違禁電子元件，需要扣押審查。審查期，三個月。”
陳謙的手抖了一下，檔案差點從手裡滑落。三個月。他太清楚電子產品的更新換代速度了，簡直快如閃電。別說三個月，就是一個月，都可能錯失先機。而且沒有這批核心解碼板，就算電力恢復了，唐曜瑞博士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造不出 VCD 樣機。
“這是絕戶計。” 陳謙感覺後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誰幹的？王德發都倒了，誰還有這麼大的能量，能同時調動供電局和海關？”
“王德發是倒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 夏緣走到沙發旁坐下，雙腿交疊，姿態從容，“三廠這塊地，加上芙蓉省電子龍頭的牌子，是一塊肥肉。周邊的房地產已經開始升溫，有人早就盯上了這塊地。我搶了別人的食，別人自然要掀我的桌子。”
這就是資訊差。在陳謙眼裡，看到的是停電和扣貨的雙重困局，是眼前的棘手麻煩；但在夏緣眼裡，看到的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張由利益、權力和舊勢力編織而成的網，正朝著新世紀科技緩緩收緊。
夏緣重生而來，太清楚這幾年的時代底色 —— 混亂中藏著機遇，野蠻裡裹著貪婪。那個隱藏在幕後的大魚，根本不在乎 VCD 能不能做成，他們在乎的，從來都不是甚麼電子產業的發展，而是能不能透過搞垮 “新世紀”，讓收購協議作廢，再以低價吞併三廠的土地，轉而搞房地產開發，牟取暴利。
“那怎麼辦？” 陳謙有些慌了，語氣裡帶著急切，“找方老出面？他在省裡的威望高，或許能說上話。或者找丁副省長，畢竟收購協議是他見證簽署的。”
“沒用。” 夏緣輕輕搖頭，語氣篤定，“海關是條條管理，地方政府根本插不上手；供電局那邊又是藉著‘線路檢修’的名義，程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這是陽謀，明著來，讓你無可奈何。”
房間裡陷入死寂。只有牆上的掛鐘，“咔噠，咔噠” 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心上，透著焦灼與壓抑。
就在陳謙一籌莫展的時候，夏緣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股胸有成竹的篤定，打破了滿室的沉悶。
“陳謙，去買副麻將。”
“啊？” 陳謙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她，“老闆，現在都甚麼時候了，還買麻將？”
“買最好的麻將，再買幾箱好煙好酒。” 夏緣看著他，眼神清晰而堅定，“就去市裡最大的百貨商場買，越快越好。買回來之後，你去俱樂部大樓，陪高副廠長打牌。”
陳謙開始還滿心疑惑，但隨著夏緣說出具體計劃，他小雞啄米似的頻頻點頭：“好，我這就去辦。”
俱樂部大樓的活動室裡，烏煙瘴氣。煙霧繚繞中，幾張麻將桌被圍得水洩不通，吆喝聲、洗牌聲、說笑聲混雜在一起，熱鬧得像個集市。高煥映叼著一根菸，眯著眼看著手裡的牌，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笑。他面前的桌面上，堆著不少花花綠綠的鈔票，對面坐著的幾個車間主任，臉上都堆著諂媚的笑容，時不時地奉承幾句。
“高廠長，您這手氣真是絕了，今晚就沒輸過！” 一個戴眼鏡的車間主任扔出一張二條，語氣裡滿是討好。
“那是，高廠長可是咱們廠的‘雀神’，誰能打得過他？” 另一個胖乎乎的主任跟著附和，眼睛卻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桌上的鈔票。
“高廠長，聽說新來的那個年輕仔，這會兒正在辦公室哭呢？” 戴眼鏡的主任又開口，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
“哭？” 高煥映冷笑一聲，把菸灰彈在地上的痰盂裡，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哭還在後頭呢。這裡是芙蓉省，不是山姆國，也不是香江。以為拿著幾個臭錢，就能來這兒當家作主？嫩了點。”
他心裡得意得很。上面那位老闆已經發話了，只要拖住 “新世紀” 一個月，讓他們無法正常開工，資金鍊一斷，後續的投資跟不上，收購協議自然就作廢了。到時候，這三廠還是他們的天下，他高煥映就能順理成章地坐上廠長的位置，繼續呼風喚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