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裡很熱鬧,幾個老人在喝茶聽曲,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
夏緣穿過大堂,走上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每走一步,她心裡的殺意就濃一分。
二樓的包廂門虛掩著。一股濃烈的雪茄味飄了出來。夏緣推開門。房間裡光線昏暗。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坐在茶桌前,正在擦拭一把漆黑的格洛克手槍,是飛龍。林家最鋒利的刀,也是父親羅榮明生前最信任的影子。
看到夏緣進來,飛龍放下槍,站起身。那張佈滿刀疤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絲關切:“小姐。”
夏緣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茶,問道:“飛龍叔,你知道‘聖馬特奧福利院’嗎?”
飛龍擦槍的手猛地頓住了。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過了良久,飛龍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小姐,你是從哪聽到這個名字的?”
“蘇珊臨死前告訴我的。”夏緣盯著飛龍的眼睛,“她還說,我父親在那裡,被做成了標本。”
飛龍手裡的擦槍布掉在桌上,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手竟然在抖。“果然……”飛龍喃喃自語,“當年宋家邀請林家合作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夏緣的聲音不容置疑。
飛龍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推到夏緣面前。照片很舊,黑白的,背景是一個實驗室。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一張手術檯。手術檯上躺著一個人。夏緣一眼就認出了那個人與父親很像,只不過是個小孩。
“這是……”夏緣感覺喉嚨發乾。
“這是你父親年輕時候參與的一個專案。”飛龍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講鬼故事,“那時候,林家還在和幾個洋人公司合作搞藥廠。你父親負責技術。”
“躺在上面的人是誰?”
“是你弟弟。”
夏緣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弟弟?我從來沒聽說過有弟弟!”
“因為那個孩子一生下來就被判定為死胎,被送走了。”飛龍指著照片,“但實際上,他沒死,被你父親偷偷留下來了,作為……實驗材料。”
實驗材料。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夏緣的腦子裡。
“後來呢?”
“後來那個孩子真的死了。但你父親似乎並沒有放棄。從那以後,他就開始痴迷於……研究長生。”
夏緣不解地問道:“父親為甚麼要研究長生?”
飛龍看著夏緣,眼神複雜地說:“林氏家族秘傳的‘長春丹’只能女性服用,你父親是上門女婿,不滿林氏家族女性當家的祖訓,他要自己探索長生的秘密。”
轟隆!窗外響起一聲炸雷。閃電照亮了夏緣慘白的臉。父親羅榮明做的事情與林思怡的“夏娃計劃”都是同一個目的——奪取林家的領導權。原來算計林家的根本不止林思怡一個人。
夏緣彎腰扶起椅子,重新坐下,眼神裡的迷茫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冷靜。
“飛龍叔,我要進福利院。”
“那地方守衛森嚴,而且都是僱傭兵。”飛龍皺眉。
“我沒說要硬闖。”夏緣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趙四死了,宋紹輝那邊肯定會起疑。但她現在最想做的,一定是確認我有沒有拿到證據。”
“你想拿自己當誘餌?”飛龍臉色一變。
“不。”夏緣手指蘸著茶水,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我要讓他以為,我被嚇破了膽,準備逃回華國。只有當獵人以為獵物要逃跑的時候,才會暴露出破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準備一下。”她推開窗戶,溼冷的風灌了進來,“明天,我要去拜訪家族裡的幾位叔公。我要演一場戲給宋紹輝和他父親宋宇光看。”
“甚麼戲?”
夏緣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如刀,緩緩說道:“一出‘認賊作父’的好戲。”
既然是玩遊戲,那就玩大的。宋紹輝和他父親宋宇光想玩人體標本,那她就玩人心。在這唐人街的棋盤上,誰是棋子,誰是棋手,現在才剛剛開始定調。
“另外。”夏緣回頭,看著飛龍,“幫我查一個人。”
“誰?”
“曾博木。”那個一直跟在假千金林璐瑤身邊的男朋友。
剛才在車上,夏緣把前後所有的事情串了一遍。既然宋宇光能布這麼大的局,家族內部不可能沒有內應。
林璐瑤沒有那些彎彎繞,但曾博木有。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總讓夏緣覺得像一條毒蛇。
“曾博木?”飛龍愣了一下,“他是曾家的少爺,平時看著挺老實的。”
“咬人的狗不叫。”夏緣冷冷地說,“我有預感,這隻老鼠,比我們想象的要肥。”
雨漸漸停了。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新的一天要來了。但這光亮照不進林氏莊園,也照不進聖馬特奧福利院的高牆。
樓下的早茶市開始了,蒸籠冒著熱氣,人聲鼎沸。夏緣整了整衣領,大步走出包廂。她穿過人群,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向每一個認識的長輩打招呼。
沒人知道,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女人,手裡剛剛洗掉了一條人命的血腥。也沒人知道,她的上衣內袋裡,裝著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目的地:聖馬特奧福利院。
早茶鋪的喧囂像一鍋煮沸的粥,黏稠、滾燙,裹挾著粵語的吆喝和碗碟碰撞的脆響。夏緣走在人群裡。
她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塌陷。昨夜熨燙平整的黑色套裝,此刻在她身上顯得有些空蕩,彷彿一夜之間,這個人就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抽乾了精氣神。
路過賣報紙的攤位,攤主認出了這位林家剛剛歸來的真千金。
“林小姐,節哀啊。”攤主遞過一份報紙,眼神裡帶著幾分對豪門落難的廉價同情,“令尊令堂的事,大家都聽說了。”
夏緣像是被這句話燙到了。她猛地瑟縮了一下,抬起頭,那雙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眶下是一片淤青。她沒有接報紙,只是慌亂地點了點頭,甚至不敢和攤主對視,匆匆擠開人群,逃也似的衝向了街道盡頭的“聚義堂”。
攤主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對旁邊的人說:“廢了。這林家真千金,是個不中用的丫頭。看來林家以後的天,還得是林妍媛的。”
沒人看見,背過身去的瞬間,夏緣塌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瞬,又迅速垮了下去。
好的開始。輿論的種子已經種下,她已經達到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