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無數人嚮往的繁華與夢想之地。然而,夏緣看著這片景色,心裡卻沒有絲毫波瀾,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歸屬感。這裡再好,終究是異國他鄉。這裡再繁華,也不是屬於她的戰場。林家的權勢與財富,於她而言,不過是借來的一股東風,是她實現自己目標的跳板。
她的戰場,在那片正在經歷著鉅變與甦醒的、古老的土地上。今晚拿下的這份合同,奪來的亞洲區主理權,都只是第一步。她要用林家的資源,為自己未來的商業帝國,鋪設最堅實的第一塊基石。
手指輕輕撫過冰冷的玻璃窗,夏緣的目光穿透了這片璀璨的夜色,彷彿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片廣袤而充滿無限可能的熱土。她的心,早已飛回了那裡。
唐人街的午後,陽光穿透雕花的木窗,懶洋洋地灑進“粵香居”茶樓的包廂。空氣裡瀰漫著普洱茶的醇厚與蝦餃的鮮香,桌上精緻的碟盞間,夏緣與李安然正在探討林氏集團與李氏集團在亞洲合作的可能性。她們面前的功夫茶壺升騰著嫋嫋白霧,茶香清雅,彷彿能洗盡世間喧囂。
就在兩人商談漸入佳境之時,包廂的木門忽然被“砰”地一聲猛地推開。助理江萱宛闖了進來,她臉色煞白,氣息紊亂,胸口劇烈起伏,手中緊緊攥著一部沉重的大哥大,那金屬外殼似乎也沾染了她此刻的焦躁與不安。
“老闆……老闆!”江萱宛顧不得喘息,聲音因極度緊張而變得尖銳,“出事了!您父母……他們遭遇了嚴重的車禍!現在已經被送進了聖弗朗西斯紀念醫院,情況……情況非常危險!”
夏緣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重重地磕在桌沿,熱茶濺出少許,浸溼了攤在桌上的檔案一角。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與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的大腦像被巨錘猛擊了一下,嗡嗡作響,耳畔只剩下江萱宛那句“車禍”在反覆迴盪。
“你說甚麼?!”她的聲音因震驚而嘶啞,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林思瑛和羅榮明……雖然血緣相連,卻因隔閡而生疏,但終究是原身的親生父母。這具身體殘留的意識令她有著極度的反應。
江萱宛努力平復著呼吸,但聲音依然帶著哭腔:“您父母的車……被一輛失控的卡車撞了……就在金門大橋南端的引橋上……現場……現場很慘烈……”她的話語像一把把冰冷的鋼針,扎向夏緣的心臟。
“備車!立刻去醫院!”夏緣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立刻趕到醫院。她拿起手包,轉身對李安然道:“抱歉,李總,我有急事處理,先告辭了。後續事宜我們再聯絡。”
李安然望著夏緣驟然變得蒼白的臉,眉頭緊鎖,立刻站了起來:“我送你過去。”她並沒有多問,只是用最實際的行動表示了支援。夏緣來不及拒絕,只是一點頭,便與江萱宛疾步衝出了包廂。茶樓的喧囂,在這一刻彷彿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她急促的心跳聲和腳步聲在耳邊迴盪。
舊金山十一月初的街道上,秋風挾裹著海灣特有的溼冷,呼嘯而過。夏緣坐在李安然的轎車後座,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眼睛死盯著前方。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卻絲毫無法緩解她內心的焦灼。金門大橋的橘紅色鋼索在遠處若隱若現,此刻卻像一道橫亙在心頭的血色傷疤,觸目驚心。她努力回想與林思瑛、羅榮明相處的點滴,可那些畫面卻模糊而遙遠,每一次見面都帶著客套與疏離。如今,她竟要以這種方式面對他們的生死。
聖弗朗西斯紀念醫院的頂層VIP病房外,私人等候區被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籠罩著。那是一種超越了任何喧囂的死寂,彷彿能吞噬所有聲音,只留下中央空調系統單調而規律的“嗡嗡”聲,更襯托出這片空間的壓抑。空氣裡,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濃郁得化不開,冰冷、潔淨,卻又像一張無形的裹屍布,緊緊地包裹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讓人感到窒息,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林氏家族的現任掌門人,八十多歲的老夫人林素鳶,端坐在那張墨綠色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背脊挺得筆直,彷彿一尊由最上等的漢白玉雕琢而成的佛像,遺世而獨立。她穿著一身手工縫製的黑色香雲紗套裝,質地柔軟,卻透著不可侵犯的威嚴。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一個飽滿的髻,用一根古樸的碧玉簪固定,散發出舊時代大家族的典雅與厚重。那張因常年服用家族秘方“長春丹”而顯得比同齡人年輕太多的臉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眉宇間沉澱著歲月的風霜與智慧,但唯有那隻緊緊攥著腕上翡翠手鐲的手,微微地、不易察覺地顫抖著,洩露了她內心深處翻湧的驚濤駭浪。
楊少言律師則如同林素鳶的影子,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半步之遙的地方,像一株根深葉茂的青松。他穿著一身體面的定製深色西裝,一絲不苟的領帶和擦得鋥亮的皮鞋,都彰顯著他嚴謹的職業素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沉靜而銳利,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但眉宇間也隱約透著幾分凝重。他是林家的“軍師”,是林素鳶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此刻,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
當夏緣推開等候區的門,踏入這片壓抑的空間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素鳶身上,老夫人沉靜得彷彿一座雕塑,卻又散發出令人不敢直視的氣場。她壓下胸口翻湧的焦慮,一步步走了過去。李安然則選擇在門外等候,給了她一個私密的空間。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而煎熬。夏緣只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急救室那扇緊閉的門,像一頭吞噬著希望的巨獸。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夏緣感覺自己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