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心裡一動,瞬間明白了林素鳶的癥結所在。她厭惡的從來不是強勢本身,而是那些不受掌控、敢於挑戰她權威的強勢。林思怡當年的叛逆,成了老夫人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試探著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共情:“外婆,姨媽當年做出那樣的選擇,想必是有她的難言之隱。感情之事最是複雜,當局者迷,或許她當時真的覺得,那是值得付出一切去追求的東西。”
林素鳶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像是被晨霧籠罩的寒潭。她銳利的目光掃過夏緣,帶著審視與警告:“苦衷?” 她冷哼一聲,聲音裡滿是不屑,“林家的女兒,從小錦衣玉食,受最好的教育,有甚麼苦衷可言?無非是心性不定,被外人的花言巧語迷惑了心智,忘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
她說著,猛地轉過身,直視著夏緣的眼睛,那目光如同實質,彷彿要穿透她的靈魂,“你跟她,眉眼間生得極像。性子呢?是不是也一樣,骨子裡藏著不馴,想掙脫林家的束縛?”
夏緣迎上外婆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是晨光照亮的溪流,雖平靜卻有著不可動搖的力量:“外婆,我與姨媽是不同的人。但有一點或許是相似的 —— 我們都相信,自己的人生,該由自己做主。” 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穩,沒有絲毫怯懦,卻也沒有刻意頂撞的鋒芒。
林素鳶怔住了,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外孫女。那股藏在眼底的不馴,那份對命運的掌控欲,像極了當年決絕出走的林思怡,又隱約透著年輕時的自己 —— 那個也曾想掙脫家族安排,卻最終選擇扛起責任的少女。她的眼神變得愈發複雜,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老夫人沒再說甚麼,只是轉過身,繼續沿著小徑向前走,旗袍的下襬掃過沾著露珠的草葉,留下一串溼痕。夏緣默默跟在她身後,園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帶著一絲凝滯的沉默。
“外婆,我最近在看一份關於華國金融市場改革的報告。” 夏緣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沉寂,語氣自然而平和,“我覺得,華國未來十年,定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尤其是南方的幾個沿海城市,政策紅利疊加區位優勢,經濟活力會變得非常驚人,或許會成為新的世界經濟支點。”
林素鳶的腳步再次停下,她緩緩轉過頭,目光中帶著明顯的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你一個學新聞編採的,怎麼會關注華國經濟?還懂這些?”
“略知一二罷了。” 夏緣謙遜地笑了笑,語氣誠懇,“我在京城廣播學院主攻新聞編採,平時會接觸到各類行業報道,久而久之便對經濟學產生了興趣,閒暇時會讀些相關的書籍和報告。而且,作為華國人,自然也盼著祖國能越來越好。”
她刻意輕描淡寫,絕口不提重生者的身份,只將這份遠見歸功於專業相關與個人興趣,既顯得合情合理,又不會引人懷疑。
林素鳶沉吟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領口的珍珠。她對華國經濟自然早有關注,林家這些年在華國的隱秘投資,早已讓她嗅到了潛在的機遇。夏緣的觀點,恰好與她暗中的預判不謀而合,更難得的是,這丫頭年紀輕輕,便有如此眼界與洞察力。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是發現璞玉的驚喜,也是商人捕捉機遇的敏銳:“午飯過後,來我書房。” 留下這句話,她便朝守在入口處的侍女揚了揚手,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離開了後花園。
夏緣站在原地,看著外婆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林素鳶想要的或許是一個聽話的繼承人,但骨子裡,她更欣賞有能力、有遠見的人。她要做的,就是在展現自己價值的同時,始終守住自己的底線,絕不被林家的規矩徹底束縛。
中午的林氏莊園熱鬧了許多,家宴即將舉行。林思雨一大早就守在餐廳,指揮著傭人忙前忙後。她讓人撤掉了平日裡常用的西式長桌,換上了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桌面打磨得光亮,倒映著天花板上水晶燈的光芒。她穿著一身月白色蘇繡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樣,烏黑的頭髮挽成髮髻,插著一支玉簪,臉上掛著溫婉得體的笑容,眼角眉梢都透著精心修飾的溫婉,完全看不出昨晚在樓梯拐角處咬牙切齒的模樣。
“思雨啊,還是你最貼心。” 林素鳶拄著龍頭柺杖,一步步走下樓來,看到餐廳裡的佈置,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咱們華國人,吃飯講究的就是個團團圓圓,熱熱鬧鬧。那些洋人的長桌子,冷冰冰的,人坐著隔得老遠,說話都得扯著嗓子,哪裡有一家人的樣子。”
“姨媽說得是。” 林思雨立刻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林素鳶的胳膊,語氣親暱,“我知道您一直想念家鄉的味道,特意讓廚房的張師傅做了您最愛吃的幾道湘西特色菜,有臘味合蒸,還有酸蘿蔔炒臘肉,都是您小時候常吃的。對了,緣緣呢?這孩子剛從大陸回來,許是還不適應時差,現在還在睡吧?”
這話看似關切,實則藏著機鋒 —— 既點明瞭夏緣 “外來者” 的身份,暗指她不懂林家的規矩,又悄悄給她扣上了 “懶惰貪睡” 的帽子,想在老夫人面前敗壞她的印象。
林素鳶剛要開口,說外孫女清早便已陪自己散過步,樓梯口便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夏緣走了下來,上身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透著幾分隨性;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牛仔褲,襯得雙腿筆直修長;長髮隨意地束成一個高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未施粉黛的臉龐乾淨透亮,眉眼彎彎,顯得格外清爽幹練。她手裡提著一個素雅的青釉保溫壺,壺身帶著淡淡的竹紋,腳步輕快,像一陣風似的走了過來。
“外婆午安,表姨午安。”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清晨第一縷穿透雲層的陽光,驅散了空氣中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