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假意看著手裡的報紙,但報紙拿得太久,連摺痕都未曾變過。他的眼神飄忽,始終沒有聚焦,左手則一直看似隨意地插在衛衣的口袋裡——那是普通人拔槍最順手、也最愚蠢的位置。
“還有九點鐘方向,正在咖啡吧檯前的那對情侶。”夏緣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譏誚的弧度,聲音壓得極低,“那個女人,在霧氣瀰漫的室外走進來,鞋底卻乾淨得能反光,不像個風塵僕僕的揹包客。至於那個男人,虎口處有厚重的老繭,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槍才能磨出來的印記。”
“林家的人?”蒼鷹的語氣裡透出一絲疑問。
“不。”夏緣毫不猶豫地否定了,“林家人極其愛惜羽毛,自詡為上流社會的棋手,絕不屑於親自下場做這種粗糙的盯梢活兒。這更像是……之前在京城製造車禍那個蠢貨的手筆。他只會用這種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來告訴我——他聞到血腥味,準備咬人了。”
話音剛落,夏緣突然停下腳步,沒有絲毫預兆地轉身,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個洗手間指示牌。
她的動作打破了原有的節奏,那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明顯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便要從口袋裡掏出“大哥大”通知同夥。
就是這一瞬間!夏緣高跟鞋的節奏驟然一變,清脆的“嗒嗒”聲化作急促的鼓點,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快步衝向那個男人。
五米,三米,一米!距離在瞬息間被拉近。男人臉上閃過一絲慌亂,笨拙地想要收起剛剛掏出一半的大哥大,一隻看似纖細、實則如鐵鉗般有力的手,已經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告訴你的主子,”夏緣湊近男人的耳邊,氣息溫熱,吐字如冰,那聲音低柔得像是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能滲入骨髓的寒意,“想當獵人,就要先學會怎麼藏好自己的尾巴。不然,很容易被獵物反殺的。”
沒等男人從這極致的反差中回過神來,夏緣的手指已經微微發力,精準地按壓在對方手腕的麻筋上。
“啪嗒!”一聲脆響,笨重的大哥大應聲落地,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夏緣甚至沒有再看那個疼得彎下腰、額頭沁出冷汗的男人一眼,決然轉身,高跟鞋在地面上重新敲擊出從容不迫的節奏,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個無傷大雅的插曲。
“車到了。”蒼鷹的聲音適時響起。
一輛黑色林肯 Town Car 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後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張冷峻如雕塑的臉。司機朝夏緣微微頷首,同時亮出了一塊黑金材質的身份牌,上面雕刻著一隻展翅的夜梟,下方是一個醒目的篆體“柒”字。
“小姐,老夫人派我來接您。”老七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沒有多餘的溫度。
夏緣沒有猶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蒼鷹則將行李迅速放入後備箱,隨即坐上副駕駛位。
車窗平穩升起,將外界的喧囂與潮溼隔絕。車廂內,一股淡淡的極品檀香味縈繞鼻端,這是林家慣用的薰香,有安神靜心的功效。但在夏緣聞來,這味道卻像極了古老寺廟裡,為早已腐朽的牌位供奉的死氣,華麗而冰冷。
老七一言不發,車子平穩地駛入101號公路,如一滴墨匯入川流不息的鋼鐵洪流。
舊金山,這座被太平洋季風常年浸潤的“霧都”,總在清晨與黃昏時分,被乳白色的濃霧溫柔地包裹。
在倫巴底街,也就是舉世聞名的“九曲花街”的最頂端,坐落著一棟俯瞰著整個阿爾卡特拉斯島與蔚藍海灣的宏偉莊園。它並不張揚,灰色的石牆上爬滿了年代久遠的常春藤,但它所佔據的地理位置,本身就是一種無可辯駁的權勢宣告。這裡,如同一位孤高的女王,君臨著整片起伏的街區。這,就是林家莊園。
黑色林肯 Town Car 轎車如同蟄伏的巨獸,平穩地劃破海霧,輪胎碾過鋪滿落葉的車道,發出輕微的 “沙沙” 聲。車身上的鍍鉻裝飾在稀薄的霞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澤,與周圍沉鬱的秋景形成鮮明對比。當車輛緩緩停在莊園那扇厚重的雕花鐵門前時,司機抬手按響了喇叭,一聲低沉的鳴笛穿透霧氣,在空曠的莊園入口處迴盪。
雕花鐵門上的藤蔓紋飾繁複而精緻,鑄鐵的花瓣與葉片經過歲月侵蝕,邊緣泛著淡淡的鏽跡,卻更顯莊重古樸。聽到喇叭聲,鐵門內側的崗亭裡探出一個腦袋,很快,身著黑色制服、舉止優雅得如同英國紳士的總管家王德便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出來。他約莫六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雖已染霜,眼神卻依舊銳利清明,熨燙平整的制服襯得他身姿挺拔,一舉一動都透著長期身居高位的嚴謹與體面。
王德示意一旁的僕人開啟大門,那僕人同樣穿著統一的制服,動作麻利卻不失規矩。伴隨著齒輪轉動的 “咯吱” 聲,兩扇黑色雕花鐵門緩緩向兩側滑開,如同巨獸張開了沉睡的眼眸。王德快步走到林肯車旁,腰彎得幾乎成了九十度,姿態恭敬卻不諂媚,聲音溫和而沉穩:“小姐,歡迎回家。”
車門被司機從外側開啟,一股混合著皮革香與深秋寒氣的氣息撲面而來。夏緣彎腰下車,身上那件駝色羊絨大衣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勾勒出她纖細而挺拔的身姿。她剛結束長達九個多小時的跨洋飛行,眉宇間卻不見絲毫疲憊,只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銳利。及肩的黑髮梳理得整齊利落,幾縷碎髮被晨霧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一雙杏眼明亮而深邃,彷彿能看透霧靄後的一切。
“王伯。” 夏緣的聲音清潤,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她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王德的問候。
王德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溫和:“一路辛苦,老夫人已經等您很久了。” 說罷,他側身做出引領的姿勢,“請跟我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