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六日,紐約。
深秋的寒意已如無形的潮水,浸透了曼哈頓的每一條大街小巷。一個星期前,那場史無前例的“黑色星期一”股災,像一場金融海嘯,席捲了整條華爾街。餘波至今未平,空氣中依然瀰漫著資本盛宴後狼藉的疲憊與深入骨髓的恐慌。街邊的梧桐樹葉被冷風捲起,在灰色的人行道上翻滾、破碎,發出沙沙的悲鳴,彷彿在為那些從摩天大樓上一躍而下的失敗者們奏響最後的輓歌。
夏緣的心情,卻與這座城市的蕭索截然相反,宛如正午時分穿透雲層的熾熱陽光。
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內搭真絲襯衫,領口繫著一條精緻的絲巾,腳下踩著一雙發出清脆聲響的細高跟皮鞋。她的步伐從容而堅定,走過滿地落葉的百老匯大道,身影在那些行色匆匆、滿臉陰鬱的金融精英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自成一道風景。
她剛剛從西海岸的聖何塞飛回紐約。在那裡,她與未來的網路巨頭思科系統(Cisco Systems)的兩位創始人——倫納德·波薩克和桑迪·勒納夫婦,達成了一份至關重要的天使輪投資協議。憑藉著對未來網際網路發展趨勢的精準預判,她用從股災中攫取的鉅額利潤,成功在這家初創公司最艱難的時刻,換取了百分之四十的原始股份。
這份協議的份量,足以讓任何一個風險投資人欣喜若狂,但夏緣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張揚。她清澈的眼眸深處,藏著比任何人都要宏大的野心和銳利如鷹的篤定。她知道,網際網路的時代固然波瀾壯闊,但另一個同樣能改變世界的浪潮,也正在悄然醞釀。
磁帶錄影機的時代即將落幕,笨重、昂貴、畫質粗劣的它,早已無法滿足人們日益增長的娛樂需求。一個由數字技術驅動的影像新紀元,正等待著它的“普羅米修斯”,將火種帶到人間。而她,夏緣,就要做那個盜火者。
為此,她需要一個能與她並肩開拓這片蠻荒疆土的技術奇才。
計程車穿過皇后區大橋,駛入了一條老舊的街道。這裡與對岸高樓林立的曼哈頓判若兩個世界,沿街的建築陳舊,牆壁上佈滿了塗鴉,空氣中飄蕩著多元文化交織而成的獨特氣息。夏緣的目的地,是一棟毫不起眼的紅磚公寓樓,這裡是附近幾所大學的華國留學生們自發形成的聚集地。
樓道狹窄而昏暗,牆皮斑駁脫落,扶手被無數雙手磨得油光發亮。一股混雜著速食泡麵、隔夜咖啡、廉價香水和潮溼黴變的氣味,濃烈地撲面而來。夏緣微微蹙眉,但腳步沒有片刻遲疑。她知道,真正的璞玉,往往就藏在這種最不起眼的砂礫之中。
公寓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一陣更為嘈雜喧鬧的熱浪瞬間將她包裹。
這是一個典型的留學生“大雜院”,不大的客廳被塞得滿滿當當。幾張吱吱作響的摺疊桌拼湊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吃剩的披薩盒、中式外賣的白色紙盒和幾盤明顯是自制的、賣相不佳的菜餚。十幾個膚色各異的年輕人擠在一起,打牌的吆喝聲、用中英夾雜的語言激烈爭論學術問題的嗓門、廚房裡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成一首屬於異鄉遊子的、混亂而充滿生命力的交響曲。
夏緣的出現,像是一滴清水滴入了滾沸的油鍋,瞬間讓這片喧囂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凝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門口這位氣質卓然、衣著光鮮的東方女性。她的優雅與從容,與這裡的環境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夏緣對這些探究的目光報以禮貌的微笑,她的視線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尋找著可能的目標。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房間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
那裡,一個男人正背對著人群,蜷縮在一張破舊的單人沙發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起球的格子襯衫,頭髮油膩而凌亂,正埋頭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狼吞虎嚥,彷彿餓了幾天幾夜。
僅僅是一個側臉的輪廓,一個熟悉的、埋頭吃飯的姿勢,就如同一把生了鏽的、沾滿血跡的鑰匙,毫無徵兆地撬開了原主那段被塵封在靈魂最深處的、血淋淋的記憶。
石陌城。這個名字像一顆炸彈,在夏緣的腦海中轟然引爆。一瞬間,屬於原主的、那撕心裂肺般的劇痛與絕望,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此刻的冷靜與理智吞沒。
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天門縣那個貧瘠的知青點,少女夏緣將自己省下來的、珍貴無比的雞蛋偷偷塞進石陌城的飯盒;寒冷的冬夜,她將自己唯一的棉衣披在他身上,自己卻凍得瑟瑟發抖;他隨口一句想看某本書,她便能走上幾十裡山路去縣城為他借來……她曾愛他到塵埃裡,將他視作自己生命的全部光芒。
然而,當知青大返城的浪潮來臨時,這個男人為了一個寶貴的城市戶口和更好的前程,毫不猶豫地拋棄了她,投入了姜靈靈的懷抱。原主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最終墜河而亡。
而現在,這個被原主用生命愛過的男人,這個公派留學期滿後為了追求夢想而滯留不歸的男人,在這片他曾無比嚮往的自由土地上,竟然混到了如此落魄潦倒的境地。
夏緣的眼神冷了下來。她從其他留學生的閒聊中,早已拼湊出了石陌城的現狀:眼高手低,不願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總幻想著一步登天;學術上毫無建樹,論文寫得一塌糊塗,早已被導師嫌棄;最終,只能靠著一張還算英俊的臉皮和曾經“公派留學生”的身份,在各個留學生公寓之間流竄,蹭吃蹭喝,苟延殘喘。
彷彿是感受到了那道冰冷而銳利的注視,石陌城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彷彿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