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澈。”夏緣停下腳步,“你知道甚麼是真正的暴利嗎?”
蔡風澈搖搖頭。
夏緣道:“真正的暴利不是股票漲了多少倍,不是期貨翻了多少番,而是定義標準。”
“標準?”
“當全世界看電影、聽音樂、甚至傳輸影片,都要用到你的技術標準時,你就不再是玩家了。”夏緣轉過頭,看著懵懂的蔡風澈,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齒,“你是規則的制定者。那時候,每一臺VCD,每一張光碟,都在為你印鈔票。哪怕你甚麼都不做,躺在夏威夷的沙灘上,錢也會像海嘯一樣把你淹沒。”
蔡風澈聽著夏緣說話,有些似懂非懂。但是,他聽懂了“海嘯一樣的錢”,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問道:“那……接下來我們去哪?回紐約?”
“不。”夏緣搖搖頭,“這只是開胃菜。”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藉著路燈翻開。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Yansheng Sun(申燕生)的名字已經被劃掉。而在下面一行,赫然寫著另一個讓後世膜拜的名字:Leonard Bosack & Sandy Lerner(萊昂納德·波薩克和桑迪·勒納)。
這對倒黴夫婦是思科系統(Cisco Systems)的創始人。這會兒應該正在為因為缺錢而被紅杉資本逼宮、甚至面臨被趕出公司的困境。
“去聖何塞。”夏緣合上筆記本,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路邊的計程車,“趁著矽谷還在流血,我們要把未來的半壁江山,都裝進盤古資本的口袋裡。”“盤古資本”是夏緣在紐約新註冊的公司。
蔡風澈愣了一下,隨即小跑著跟了上去。雖然腿腳還有些發軟,但不知道為甚麼,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他忽然覺得這場股災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畢竟他跟在上帝……不,跟在撒旦的身後。
車門關上,計程車駛入夜色,朝著下一個獵物疾馳而去。
在遙遠的紐約華爾街,無數人還在為明天的開盤而瑟瑟發抖,根本不知道,世界的格局,正在西海岸的一輛計程車裡被悄然改寫。
計程車在溼滑的柏油路上飛馳,輪胎碾過積水,發出嘶嘶的裂帛聲。車窗外的矽谷,黑得像一潭死水。偶爾掠過的路燈光影,在夏緣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幾何塊面。她閉著眼,後腦勺靠在有些起球的座椅靠背上,右手食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上的筆記本。噠、噠、噠,節奏很穩,像是某種倒計時。
計程車司機是個滿臉胡茬的墨西哥裔大叔,透過後視鏡狐疑地打量著這兩個奇怪的乘客。他粗聲粗氣地問:“去聖何塞哪兒?”
夏緣報出一個地址:阿瑟頓大道以南,一片不起眼的居民區。
車子拐了個彎,駛入更深的夜色。
聖何塞,倫納德·波薩克和桑迪·勒納的家,也是思科系統現在的“總部”。
與其說是公司,不如說是一個被電子垃圾堆滿的難民營。客廳裡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也鎖住了屋裡濃重的松香、發黴的披薩以及焦躁不安的荷爾蒙味道。
桑迪·勒納,這個性格火爆的女人,正把一疊檔案狠狠摔在茶几上。茶几上的半杯冷咖啡跳了起來,濺溼了旁邊的一堆線纜。
“那個該死的瓦倫丁!”桑迪咬牙切齒,紅色的短髮像是在燃燒,“他就是想把我們趕出去!紅杉資本?哈!我看是紅杉強盜!”
倫納德·波薩克縮在沙發角落裡,懷裡抱著一臺看起來像是不明飛行物殘骸的裝置,那是他們手工焊接的第一代多協議路由器。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鏡,聲音有些發抖:“桑迪,冷靜點。如果我們不拿他的錢,下個月房租都交不起了。而且……供應商那邊已經斷貨了。”
“那就去借!去偷!”桑迪在客廳裡來回踱步,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噔噔的悶響,“我就不信,離了紅杉這幫吸血鬼,思科就活不下去!”
“可是……”倫納德還沒說完,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
在這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空氣中,這聲門鈴簡直像是催命符。兩人同時僵住。
桑迪警惕地盯著大門,像只護崽的母獅子:“這麼晚了,誰?”
“或許是房東?”倫納德小聲猜測。
“我去看看。”桑迪抓起一把裁紙刀藏在身後,大步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雨夜。門口站著兩個亞裔人。
一個是三十多歲的男人,正哆哆嗦嗦地擦著眼鏡上的雨水。在他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
那女子沒打傘。雨水順著她黑色的髮絲滑落,流過輪廓分明的下頜線。她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神情平靜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完全無視了加州深秋夜晚刺骨的寒意。
最讓桑迪心驚的是那雙眼睛。透過貓眼變形的鏡片,那雙眼睛依然亮得驚人,彷彿能穿透木板,直接看進人的心裡。
“誰?”桑迪沒開門,隔著門板喊道。
“送錢的人。”門外的聲音清朗、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桑迪皺眉。外面的人是個瘋子?還是紅杉資本派來的說客?
她猛地拉開門,裁紙刀雖然藏在身後,但身體緊繃成一張弓:“我不認識你們。如果你們是唐·瓦倫丁派來的,告訴那個老混蛋,讓他去死!”
蔡風澈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這哪是創業者,簡直就是個更年期提前爆發的潑婦!
夏緣嘿嘿笑出聲來。她伸出一隻手,擋住了正準備關上的房門。動作並不粗暴,卻穩如泰山。她用流利的英語說道:“桑迪·勒納女士,斯坦福大學計量經濟學碩士,思科的聯合創始人,或許也是……矽谷脾氣最火爆的天才。”她的語氣裡沒有半點調侃,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洞察,“我叫夏緣,來自盤古資本。”
桑迪的腦袋木了一下,張了張嘴不知該說甚麼。
夏緣並沒有急著進門,而是站在門廊的陰影裡,視線越過桑迪的肩膀,精準地落在了客廳沙發上那個畏縮的男人身上。她說道:“我想和你們聊聊。關於如何把瓦倫丁踢出局,以及……如何連線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