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燕生聽得目瞪口呆。這是他這幾天夜不能寐的痛點!軟體模擬太慢了!必須要造晶片!可是造晶片需要錢!大筆的錢!流片一次的費用就能讓他破產十次!
“你……你怎麼知道我要做晶片?”申燕生感覺自己在這個年輕人面前像是個被剝光衣服的孩子。
“我不光知道你要做晶片。”夏緣站起身,逼近申燕生。兩人的距離不到二十公分。申燕生能看到夏緣眼裡那種狼一樣的光芒。“我還知道,現在的矽谷,除了我,沒有人會給你這筆錢。”
夏緣的聲音低沉,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股市崩了,申先生。那些風險投資人的資產縮水了百分之四十,有些人甚至更多。他們現在自顧不暇。沒人會投一個還需要燒錢研發硬體的瘋狂想法。”
申燕生沉默了。這是事實。殘酷的事實。
“二十萬。”申燕生咬了咬牙,盯著那張支票,“你要多少股份?”既然對方懂行,又有錢,那就是生意。只要能把C-Cube(斯高柏)微系統公司做起來,出讓一部分利益是可以接受的。
“百分之三十?”申燕生試探著報出一個數字。這已經很慷慨了。在矽谷,種子輪很少有拿走這麼多的。
夏緣笑了。她笑得肩膀都在抖動。那笑聲在狹窄的房間裡迴盪,讓申燕生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申先生,你可能誤會了。”夏緣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按在支票上,緩緩往回拉了一寸,“我要的不是股份。”
“那你要甚麼?”
“我要控制權。”夏緣的臉色驟然變冷,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外加董事會的一票否決權。”
“你瘋了!”申燕生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百分之六十?!這不可能!這是我的公司!我的技術!你這是搶劫!”
旁邊的蔡風澈縮了縮脖子。哪怕他在華爾街見慣了吸血鬼,也覺得自家老闆這一口咬得太狠了。這哪裡是天使投資,這簡直是賣身契。
“搶劫?”夏緣拿起那張支票,兩根手指夾著,在空中晃了晃,“你看,外面在下雨。”她指了指窗外,“如果你不籤,明天這張支票就會變成廢紙。因為我會帶著它去找你的競爭對手。或者,我自己僱幾個人,按我剛才說的思路去做。”
夏緣湊到申燕生耳邊,輕聲低語:“你覺得,以我對這項技術的瞭解,再加上我的資金,多久能把你甩在身後?三個月?還是半年?”
申燕生的臉色慘白。這是赤裸裸的威脅。關鍵是,這個威脅是有力的。這個年輕女人對技術的理解太深刻了,深刻到讓申燕生感到恐懼。這就是資訊差帶來的降維打擊。
夏緣其實根本做不出晶片,她連電路圖都畫不出來。但她表現出來的“遠見”和“理解”,足以震懾住此刻孤立無援的申燕生。
房間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雨點打在玻璃上的啪嗒聲。
申燕生看著那張支票。那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的鐐銬。
如果不拿,C-Cube就死在胎裡。如果拿了,他就成了這個年輕女人的打工仔。
可是……
如果不做出來,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那是足以改變世界的技術啊!
申燕生的呼吸粗重起來。他的內心在天人交戰。夏緣沒有催促,甚至閒適地看起了牆上的一張海報。她在賭,賭一個技術天才對實現夢想的渴望,壓倒了對權力的掌控欲,賭在這個絕望的一九八七年,現金就是上帝。
良久。申燕生頹然地垂下肩膀,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百分之五十一。”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懇求,“至少……給我留百分之四十九。我也需要對團隊有個交代。”
夏緣轉過身。並沒有立刻答應。她盯著申燕生的眼睛,審視著這個未來大佬此刻的脆弱。
她在計算。其實百分之六十隻是漫天要價。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權到手,這就足夠了。但是不能表現得太痛快。
“百分之五十五。”夏緣冷冷地丟擲一個數字,“另外,研發方向必須聽我的。作為交換,我會再追加三十萬美元的後續研發資金,在明年第一季度到賬。”
申燕生猛地抬頭。追加三十萬?那就是一共五十萬?有了這筆錢,不僅是晶片,連配套的壓縮卡都能做出來了!
“成交。”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申燕生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屈辱,也帶著解脫。
夏緣又笑了。這一次,是真誠的微笑。她伸出手,微笑著說:“合作愉快,申先生。你會發現,這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是你這輩子交過的最值得的學費。”
申燕生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那隻手粗糙,沾著焊錫的味道。兩隻手握在了一起。一邊是來自未來的資本巨鱷,一邊是即將開啟數字影像時代的技術天才。
蔡風澈在旁邊鬆了一口氣,趕緊從公文包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合同。哪怕他還是看不懂那個甚麼“壓縮技術”,但他看懂了老闆的表情。那是獵人捕獲獵物後的表情。
半小時後。夏緣和蔡風澈走出了汽車旅館。
雨停了。空氣溼潤而清新。
蔡風澈手裡死死攥著那份剛簽好的合同副本,像攥著通往天堂的門票,又像攥著一顆隨時會炸的手雷。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舊的窗戶,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申燕生似乎已經重新撲到了那些圖紙上。
“老闆,”蔡風澈吞了口唾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剛才那五十萬是不是給得太痛快了?那是個連辦公室都沒有的破作坊。”
夏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作坊?”聲音很輕,卻充滿深意,“阿澈,你覺得現在的蘋果公司是甚麼?”
“當然是科技巨頭。”
“十年前,它就是個車庫裡的作坊。”夏緣望著不遠處的高樓大廈,“在我的字典裡,申燕生的技術,比現在的蘋果更值錢。”
蔡風澈張了張嘴,沒敢反駁。自從黑色星期一之後,他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女老闆,已經產生了一種近乎迷信的恐懼與崇拜。那是看過地獄風景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老闆,五十萬美元……”蔡風澈還是覺得肉疼,“這可是真金白銀啊。萬一那玩意兒賣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