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投資。”夏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灰色的天空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裡,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是買斷。”
蔡風澈張大了嘴。
資訊差。這是蔡風澈永遠無法理解的鴻溝。
在蔡風澈眼裡,那只是一份不知所云的、關於“數字影象壓縮”的技術文件,大機率是騙取風投的垃圾。但在夏緣的腦海裡,那代表著未來二十年的影像革命。VCD,DVD,數字電視。那是MPEG標準的雛形。
申燕生,這個還沒來得及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註定的大佬,此刻應該正處於人生最絕望的低谷。夏緣記得很清楚,上一世的資料記載,C-Cube成立於1988年。但在那之前,申燕生為了籌集啟動資金,幾乎跑斷了腿。而現在年的股災,會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原本可能給申燕生投資的天使投資人,現在恐怕正在天台上排隊。
“訂票。”夏緣轉過身,沒給蔡風澈質疑的機會,“去舊金山。今晚就走。”
“可是老闆,這邊的賬戶……”
“這邊的賬戶不用動。讓恐懼再飛一會兒。”夏緣整理了一下衣服,“等屍體涼透了,我們再回來撿。”
舊金山,帕洛阿託。
加州的陽光並沒有比紐約溫暖多少,至少在申燕生看來是這樣。
這是一家廉價的汽車旅館,空氣裡混雜著發黴的地毯味和廉價消毒水的味道。房間狹窄逼仄,一張堆滿圖紙和電路板的單人床佔據了大部分空間。
申燕生坐在床邊,手裡攥著聽筒,聲音急切地說道:“聽著,麥克,我們談好的!只要五萬美元……不,三萬也行!這個演算法已經……”
電話那頭傳來了忙音。 申燕生僵硬地保持著握聽筒的姿勢,幾秒鐘後,他猛地將電話砸在了底座上。
“混蛋!”他罵了一句中文,痛苦地抱住頭。這是這個月第十四個拒絕他的投資人。
股災,該死的股災!那些原本對他口中“影象壓縮技術”表現出一點興趣的風險投資家,一夜之間全都變成了吝嗇鬼。他們捂緊了口袋,看著任何一張商業計劃書都像是在看廁紙。
“影象壓縮?哈,誰需要那玩意兒?”昨天那個滿嘴雪茄味的胖子是這麼說的,“我們要的是現金流!是實業!或者是能立刻變成錢的股票!不是你在紙上畫的這些該死的波形圖!”
申燕生看著散落在床上的圖紙。那是他的心血。他知道這是未來。現在的電腦處理圖片慢得像蝸牛,儲存空間貴得像黃金。如果沒有高效的壓縮技術,數字影像永遠只能是實驗室裡的玩具。他甚至想好了公司的名字:C-Cube(斯高柏)微系統公司。計算機(Computer)、通訊()及消費電子(Consumer Electronics),三C合一。多宏偉的藍圖。但這藍圖現在連買一張回程機票的錢都換不來。
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申燕生看了一眼桌上。那裡只剩半盒餅乾,已經受潮了。
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很輕,很有節奏。三聲。
申燕生警惕地抬起頭。房租?還是哪個債主?他胡亂地把床上的圖紙塞進枕頭底下,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襯衫,這才走過去開啟門。
門外站著兩個亞洲面孔的黃種人。
一個是大概三十多歲的男子,穿著看起來很貴的風衣,手裡提著公文包,滿臉寫著“我想回家”。
另一個是年輕漂亮的女人,看起來甚至像個剛剛入學的大學生。但她身上那種令人感到壓迫的平靜感,讓申燕生到了嘴邊的驅逐令硬生生嚥了回去。
“申燕生先生?”年輕女人開口了,標準的普通話,帶著一點北方口音。
申燕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我是。你們是……”
“你可以叫我夏小姐。”夏緣並沒有等待邀請,側身從申燕生身邊擠進了狹窄的房間。
蔡風澈跟在後面,嫌棄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汙漬,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房間裡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夏小姐?”申燕生有些惱火,這個年輕女人的無禮刺痛了他僅剩的自尊,“如果你們是推銷信用卡的,或者是來收賬的,我想你們找錯人了。”
夏緣沒理會他的情緒,徑直走到那張亂糟糟的桌子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那半盒受潮的餅乾,問道:“這就是未來的矽谷巨頭今天的晚餐?”說完轉過身,視線像探照燈一樣掃過申燕生的臉。
赤裸裸的嘲諷。申燕生的臉漲紅了,那是羞憤,也是憤怒。他指著門口,手指在顫抖:“請你們出去。立刻!”
“我可以出去。”夏緣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支票,輕飄飄地放在桌子上,壓住了那盒餅乾,“但我走出這個門,你的C-Cube就真的只能變成Trash-Cube了。”
聽到“垃圾”這個詞,申燕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張支票上。那個數字。那一連串的零。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二十萬美元。
在這個遍地哀鴻的一九八七年十月,這筆錢是一筆鉅款。足夠他租下像樣的實驗室,僱傭兩個助手,買下那幾臺昂貴的測試裝置,甚至還有富餘。
“你……你是誰?”
申燕生嚥了一下唾沫,憤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渴望”的毒藥在血管裡蔓延。
“我是誰不重要。”夏緣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抱著雙臂,像是在看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稀有動物,“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做甚麼。你想把影片塞進光碟裡,對嗎?”
申燕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你……你是行內人?”申燕生聲音變了。
“算是吧。”夏緣模稜兩可地回答。她當然不是行內人,只是重生者。她知道的資訊,比申燕生這個發明者還要多。因為她見過成品,見過滿大街的VCD,見過DVD取代錄影帶。
“你的演算法很優秀,申先生。”夏緣語氣突然變得專業起來,語速加快,“利用離散餘弦變換(DCT)來處理影象資料,透過丟棄高頻資訊來壓縮體積。很聰明的做法。但是……”話鋒一轉,“……你也遇到了瓶頸。目前的晶片算力根本跑不動你的演算法。你需要專用的解碼晶片。你需要把演算法固化進矽片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