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榮明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只是用那種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語氣,緩緩說道:“生意場上,沒有藉口,只有結果。”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林璐瑤的心臟,讓她瞬間呼吸一滯。
“我給過你最好的資源,最好的團隊,還有…… 先發優勢。” 他頓了頓,那短暫的沉默,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具毀滅性,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她的失敗,“你讓我失望了。回來吧。”
“不……” 林璐瑤的防線徹底崩潰了,眼淚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昂貴的套裝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爸爸,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能贏回來的!夏緣她只是投機取巧,她的模式根本走不長遠!我已經想到新的營銷方案了,我可以……”
“獅子不會跟羚羊解釋捕獵的規則。” 羅榮明打斷了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有著一種對失敗者的決絕,“她贏了,這就是唯一的規則。家族的生意,不能交到一個只會抱怨規則不公的人手裡。”
林璐瑤還想說甚麼,喉嚨裡卻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收拾東西,下週的飛機。” 羅榮明的聲音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咔噠。”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聽筒裡傳來單調的忙音,林璐瑤握著冰冷的聽筒,身體一軟,緩緩滑落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卻在這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顫抖著,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滾落,浸溼了地毯。
窗外的雨更大了,狂風裹挾著暴雨,猛烈地撞擊著玻璃窗,彷彿要將這扇堅固的屏障擊碎。雨水沖刷著這個城市的霓虹,也沖刷著林璐瑤那不堪一擊的驕傲。二十多年來,她一直是林家好女兒,是眾星捧月的公主,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是父親眼中最得力的繼承人。她從未嘗過失敗的滋味,可這一次,她輸得一敗塗地。
她的公主夢,她的商業野心,她的驕傲與榮光,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如同窗外被雨水沖刷的塵埃,再也無法聚攏。
一九八七年十月初,京城的秋天已經浸染得十分濃烈。天空是那種高遠而清澈的湛藍,像是被雨水洗滌過無數次的琉璃。風中帶著清冽的涼意,捲起長安街兩旁開始泛黃的銀杏葉,鋪就一地碎金。這是一個收穫的季節,也是一個播種野心的季節。
距離那場即將席捲全球、被後世稱為“黑色星期一”的華爾街股市風暴,只剩下最後不到二十天。這場風暴,是普通人的滅頂之災,卻是夏緣眼中百年不遇的黃金獵場。她必須親臨紐約,在這場巨大的財富絞肉機中,為自己未來的帝國,攫取第一塊、也是最血腥的一塊基石。
象徵著國家聲音心臟的京城廣播大樓,康致熙教授的辦公室。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堆積如山的書籍和稿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舊書、墨香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獨屬於老派學者的味道。
夏緣將一杯剛泡好的碧螺春,恭敬地放到康教授手邊。
年過六旬的康致熙教授,既是廣播學院的泰山北斗,也兼任著國家電視臺的副臺長,身份尊崇。他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審視著夏緣剛剛提交的一份研究報告提綱,眉頭微蹙。
“《論媒介融合趨勢下的跨國電視新聞網構建》?”康教授抬起頭,目光銳利如鷹,“夏緣,你的步子,邁得比誰都大啊。”
夏緣微微一笑,從容不迫:“老師,我之前那篇關於農村廣播發展的論文,解決的是‘有沒有’的問題。但現在,我們國家的發展日新月異,我們應該思考更高層次的‘好不好’、‘強不強’的問題。閉門造車是行不通的,我們的聲音要傳出去,也要把外面的世界看得更清楚。”
康教授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要看穿她這番冠冕堂皇說辭背後真正的意圖。
夏緣的心跳有那麼一瞬間的加速,但面上依舊是那副坦蕩真誠、一心為學的學生模樣。
半晌,康教授點了點頭,指著提綱上的一個詞:“跨國新聞網……這個想法很有前瞻性。你有甚麼具體的思路嗎?”
“我想去實地看一看。”夏緣順勢接話,將一份準備好的檔案遞了過去,“這是山姆國‘新聞週刊電視公司’發來的邀請函。他們對我們國家正在進行的改革非常感興趣,邀請我過去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學術交流和考察,深入瞭解他們從新聞採編到節目製作、再到商業化運營的全套體系。”
這份邀請函,自然不是憑空而來。那家在山姆國傳媒界毫不起眼的“新聞週刊電視公司”,早在一個月前,夏緣就已經透過香江新世紀風險投資公司經理蔡風澈,悄無聲息地全資收購了。
康教授拿起邀請函,仔細地看了看。正規的格式,詳實的行程安排,挑不出半點毛病。
“很好!年輕人就該有這種魄力,走出去,看世界!”康教授的臉上露出了讚許的笑容,他一直將夏緣視為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她的眼界和格局,遠超同儕。
“只是……”夏緣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時間比較緊,對方希望我能儘快出發。簽證手續這邊,我怕來不及……”
康教授聞言,二話不說,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電話機。在八十年代的華國,這部電話,本身就是權力和人脈的象徵。
他撥了一個號碼,待對方接通後,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老方嗎?我是康致熙……對,我有個學生,非常優秀的一個人才,要去山姆國做學術交流,對我們電視臺未來的發展方向很有啟發……嗯,邀請函手續都齊全,你幫忙加急辦一下籤證,明天就要。好,我讓她下午就過去找你。”
結束通話電話,康教授看向夏緣,溫和地笑道:“去吧。讀萬卷書,也要行萬里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複雜,凡事多看,多思,多想。”
“謝謝老師!”夏緣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躬,既是感謝他的幫助,也是告別。她知道,當她從山姆國回來的時候,她的人生,將徹底踏上一條與學術再也無關的、佈滿荊棘與榮光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