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轉過身,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她開口道:“告訴百貨大樓,我們要進場費,還要最好的櫃檯位置。至於雅華蘭……”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卻讓人不寒而慄,“告訴他們,沒門。”
她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徹底。這場真假千金對壘的戲碼,才剛剛拉開序幕。而她夏緣,絕不會是那個忍氣吞聲的配角。
魔都。夜雨不知何時開始落下,帶著一股子江南特有的黏膩,像甩不脫的溼冷蛇皮,緊緊貼附著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膚。
林璐瑤沒有立刻訂機票。她在滿地狼藉的客廳裡,靜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手裡緊緊捏著那支剛剛劃花了鏡子的口紅,指腹被冰冷的金屬管身硌出一道道慘白的印痕。
哭?那是弱者的權利,是用來博取同情的廉價工具。而她,從來不屑於此。
養父要看的是戲,是一場鬥獸場裡精彩的撕咬,而不是一隻被打敗後只會搖尾乞憐的哈巴狗。既然他親手搭建了舞臺,邀請了主角,那她這個配角,就必須拿出最精彩的演技。夏緣要來,那就讓她來。
她緩緩站起身,赤腳踩過地上的碎瓷片。細小的玻璃碴刺入腳心,傳來一陣陣輕微卻清晰的刺痛。這痛楚,反而讓她混亂的大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撥通了內線電話,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與高傲,聽不出絲毫的失態:“Jessie,訂明天最早一班飛星沙的機票。”
“還有,去衣帽間,幫我準備一套衣服。”她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無比,“要那件白色的Chanel高定。對,就是上次媽媽說……我穿起來像天使的那一件。”
結束通話電話,林璐瑤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最大的鏡子碎片。
碎片裡,倒映出她支離破碎的臉龐。天使。 她冰冷的嘴角,慢慢地、詭異地向上勾起。
在這個家裡,養父羅榮明只看重利益與結果。但在母親林思瑛那裡,情感永遠是第一位的。她那個常年禮佛、內心柔軟的母親,永遠吃軟不吃硬。
夏緣,那個從鄉下泥地裡爬出來的野丫頭,或許贏了殘酷的市場,但在這座名為“家”的、更復雜更微妙的戰場裡,一個懂事、優雅、美麗,甚至帶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脆弱與委屈的“天使女兒”,才是永遠的贏家。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林璐瑤,即使輸了戰役,也依然是林家最耀眼的明珠。而夏緣,不過是一個粗野的、帶著一身銅臭味的闖入者。
這場戰爭,戰場已經轉移。而她,已經為自己選好了新的兵刃。
時值七月流火,芙蓉省星沙市正被一整個盛夏的酷熱所統治。週末上午十一點,太陽已經升至天頂,毫不吝嗇地將毒辣的光線傾瀉而下,炙烤著城市的每一寸肌理。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蒸騰起扭曲的、肉眼可見的熱浪,空氣黏稠得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巨大蒸籠,連樹上聒噪的蟬鳴都帶上了一絲有氣無力的絕望。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市區主幹道上,與周圍焦躁的車流相比,顯得格外沉靜。車內冷氣開得很足,將窗外那個喧囂炎熱的世界隔絕開來。
夏緣坐在後座,闔著雙眼,神情安然,彷彿正在小憩。車窗半降,一絲滾燙的空氣悄悄溜進來,卻在她身邊強大的冷氣場中迅速消弭。坐在副駕駛位的陳謙,那位精明幹練的金牌律師,第數不清多少次透過後視鏡,悄悄打量著自己的老闆。
今天的夏緣,選擇了一身極具攻擊性的“戰袍”。剪裁利落的黑色修身西裝,線條硬朗,勾勒出她清瘦卻充滿力量感的肩線。裡面是一件光澤流轉的真絲白襯衫,領口的第一顆紐扣一絲不苟地繫著,透出禁慾般的美感。一頭烏黑的長髮被幹練地高高盤起,沒有一絲碎髮垂落,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優美的天鵝頸。她的臉上未施粉黛,更沒有佩戴任何一件珠寶首飾。
整個人,乾淨,素淨,卻又銳利得令人不敢直視。像一柄剛剛完成淬火、即將飲血的黑金古刀,沉靜的刀鞘之下,是足以開山裂石的鋒芒。
“到了。”陳謙將車緩緩停在一扇考究的歐式雕花鐵門前,熄了火,車廂內頓時只剩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他轉過頭,鏡片下的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需要我陪你進去嗎?”
夏緣睜開眼,那雙沉靜的眸子在瞬間恢復了所有的清明與神采,彷彿剛才的閉目養神只是在進行一場高效的戰前推演。
“不用。”她淡淡地開口,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帶著嘲弄的弧度,“今天是家宴,不是商務談判。陳大律師跟我進去算怎麼回事?我的談判專家,還是我的保鏢?”
陳謙被她堵得一噎,無奈地聳了聳肩:“我怕你吃虧。再怎麼說,那也是林家。外面的人傳得神乎其神,說是龍潭虎穴也不為過。”
“龍潭虎穴?”夏緣輕笑一聲,那笑聲清冷,帶著洞悉一切的瞭然,“於我而言,不過是個搭好了臺子的名利場罷了。既然羅董事長那麼喜歡看戲,我不介意親自登臺,陪他唱一出精彩的。”
她推開車門,一條被黑色西褲包裹的、筆直修長的腿率先邁了出去。滾燙的熱浪撲面而來,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下車後,她俯身對車裡的陳謙囑咐道:“你們先找個地方吃飯休息,下午三點左右再過來接我。如果三點我沒出來,也沒有電話,再做下一步打算。”
陳謙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這輕描淡寫的話語背後,是她對一切最壞情況的預判和準備。這個年輕的女人,永遠不會將自己的安全,完全寄託在別人的善意上。
夏緣挺直脊背,走向那扇緊閉的鐵門,按響了門鈴。
她手裡提著一個極為普通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兩瓶剛剛從流水線上下來、連外包裝盒都還沒來得及設計的“常春堂”面霜。這就是她為這場鴻門宴準備的“禮物”。
哪怕是去見那位在血緣上生下她,卻在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多年的母親,她也沒打算去費心挑選甚麼燕窩人參、珠寶首飾。
既然羅榮明已經將她定義為雅華蘭的商業對手,那麼,送上自己的王牌競品,就是最合情合理、也最具挑釁意味的姿態。這既是禮物,也是戰書。
門鈴響後片刻,一個可視對講的攝像頭亮起,隨即,厚重的鐵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緩緩向內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