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京城如同一座巨大的烤爐。灼熱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午後兩點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蒸騰起一層虛幻的波光,彷彿隨時會融化。
暑假開始了,作為碩士研究生的夏緣與幾位師哥、師姐並沒有休假,而是繼續在電視臺實習。夏緣每日除了上午花一、兩個小時處理“新源化妝品公司”的事情,其他時間跟著前輩們扛著攝像機,奔波於城市的大小角落,汗水溼透了衣衫,面板也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
這天下午,剛從外面採訪回來的夏緣,正用涼水拍著臉降溫,同組的張哥便一臉興奮地衝了進來。
“快!快!天大的新聞!”張哥的臉上是一種混雜著興奮與崇拜的潮紅,他揮舞著手裡的採訪單,像舉著一面勝利的旗幟,“汪勝大師!汪大師明天上午要在中山公園音樂堂開帶功講座,臺裡指派我們組去現場採訪!”
汪勝?聽到這個名字,夏緣擦臉的動作猛地一頓。她的手指還沾著水,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她光潔的下頜線緩緩滑落,滴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無聲地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就是這一瞬間,那些被她刻意打包、塵封在腦海最深處的記憶,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她的“前世”,汪勝這個名字,曾如一顆最耀眼的彗星,劃過九十年代華夏大地每一個角落。他自稱擁有“千里眼”、“順風耳”,能“隔空取物”,甚至能“空盆變蛇”,被無數狂熱的信徒奉為在世神明。他的講座場場爆滿,門票被黃牛炒到天價;他的信眾號稱千萬,其中不乏家喻戶曉的明星大腕和手眼通天的商界巨擘。
最荒誕的是,他甚至煞有介事地在學術期刊上發表論文,闡述“如何用氣功攔截原子彈”、“發功撲滅興安嶺大火”,並堂而皇之地與國內一眾知名院校展開所謂的“生命科學”合作,風頭一時無兩。一張他受邀出國講學時與山姆國某位政要的合影,更是為他鍍上了一層神秘莫測的國際光環。
其實,剝開這層神聖的外衣,這位“大師”的出身卻極為普通。他生於中部省份的一個偏遠小鎮,中學畢業以後便當了木工。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也吹動了人們思想的漣漪。一股傳統文化復興的浪潮席捲全國,氣功,這門融合了哲學、養生與武術的古老實踐,以前所未有的熱度風靡大江南北。公園裡,街道旁,隨處可見閉目凝神、比劃著奇怪招式的人群。更有甚者,頭頂一口鋁鍋,號稱能接收來自宇宙深處的神秘能量,治癒百病。
正是在這股近乎癲狂的社會浪潮中,嗅覺敏銳的汪勝發現了千載難逢的機遇。他扔掉刨子和鋸子,開始精心包裝自己,一步步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木工,搖身變成了法力無邊的氣功大師。
一九八四年,某地方小報上刊登的一篇題為《氣功大師的神話與現實》的報道,成了他“封神”的起點。文章繪聲繪色地描述了他的種種“神蹟”:粉碎性骨折、被醫院判定終身喪失勞動能力的病人,經他二十分鐘的氣功治療,竟能當場在地上做起俯臥撐和引體向上,成了“體操王子”;身患白塞氏綜合症六年、被各大醫院判了死刑的病人,在他一次帶功通電治療後便奇蹟般痊癒,次日即生龍活虎地回去上班……
這個年代的民眾,樸實得近乎可愛。他們對白紙黑字有著一種天然的、近乎迷信的敬畏。報紙上刊登的,在他們看來便是毋庸置疑的真理。汪勝正是利用了民眾的這份淳樸和部分媒體不負責任的推波助瀾,扶搖直上,最終穩穩地坐上了“神壇”。
夏緣是知道結局的。多年之後,這位一直維持著高調形象、宣稱能逆天改命的“大師”,自己的身體早已被糖尿病、高血壓、心臟病等多種重病侵蝕。最終,在一場突發的急病中,他沒來得及呼喚自己的“宇宙能量”,便猝然離世。他那無所不能的“神功”,連自己的性命都沒能保全。所有輝煌與神話,終究化為一場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誕泡影。
“一個騙子而已。”夏緣心中冷哼一聲,眼底閃過一絲清明與決然。這一次,她不願再做歷史的旁觀者。她要用自己的武器——攝像機,親手刺破這個籠罩在億萬人頭頂的、巨大的謊言泡沫,將這位所謂的“大師”從神壇上,狠狠地拽下來。
“悅婷姐,”她轉向一旁的同門師姐郭悅婷,“這次採訪,我想做一次深入的科學探秘,你願意幫我嗎?”
郭悅婷看著夏緣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堅定光芒,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當然。”她沒有多問,一年的相處讓她早已習慣並信任夏緣的每一個決定。
第二天上午,中山公園音樂堂外人頭攢動,摩肩接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雜著汗味、香水味和狂熱期待的特殊氣息,彷彿一場盛大的朝聖。黃牛們高舉著門票,聲嘶力竭地叫賣著,一張原本幾十元的票,被炒到了數百元,依然供不應求。
夏緣刻意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一條灰色長褲,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她將一臺從香江帶回來的、最新款的微型攝像機巧妙地藏在挎包的夾層裡,鏡頭透過一個不起眼的小孔,正對著前方。而郭悅婷則與其他同事一起,在指定媒體區架起了臺裡那臺笨重的專業攝像機,從官方角度進行拍攝。
講座開始,在全場山呼海嘯般的掌聲中,汪勝登臺了。他身著一襲飄逸的白色絲質對襟衫,腳踩一雙千層底布鞋,面帶悲天憫人的微笑,眼神深邃,顧盼之間,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味。
汪勝站在舞臺中央,並沒有急著開口。他閉著眼,雙手掌心向上,緩緩抬起至胸前。僅僅是這一個簡單的起勢,臺下原本嗡嗡作響的竊竊私語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甚至能聽到前排觀眾吞嚥口水的咕嚕聲。
夏緣坐在角落的陰影裡,手指緊緊扣著挎包的帶子。那裡面,微型攝像機的紅燈正在無聲閃爍。
“氣,無處不在。”汪勝終於開口了,聲音透過略顯失真的麥克風傳遍全場,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空靈與迴響,“它在宇宙,在山川,也在你們每一個人的五臟六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