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準備第三次敲門時,門“吱呀”一聲,猛地從裡面拉開了。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國字臉上刻著深深法令紋的男人站在門口,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嚴肅地問道:“你是誰?找誰?”
“張局長您好。”夏緣立刻遞上名片,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新源化妝品公司的負責人夏緣。冒昧打擾,是有一件萬分緊急的事情,想請求您幫忙。”
張局長接過名片,目光在“新源化妝品公司”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又抬頭審視地看了看她,問道:“新源公司?就是報紙上說失火的那個廠?”
“是。”
張局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們不是外資企業嗎?有困難不找你們的投資方,找到我們輕工局來幹甚麼?”
“我是華國人。”夏緣斬釘截鐵地回答,“新源公司雖然註冊是外資,但它的根在華國,所有的員工都是華國的工人,所有的產品也都是為我們華國的消費者生產的。它首先是一個華國的企業。”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張局長。他沉默了片刻,審視的目光緩和了些許,側身讓開了門:“進來吧。”
辦公室裡的陳設比夏緣想象中還要簡陋——一張桌面油漆都有些斑駁的舊辦公桌,幾把掉了漆的木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華國地圖。張局長在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說吧,甚麼事。”
夏緣沒有絲毫廢話,將公司的困境簡明扼要地和盤托出——突發的火災,報廢的生產線,保險理賠的困局,告急的庫存,以及競爭對手在市場上的瘋狂絞殺。
張局長靜靜地聽完,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最後長嘆了一口氣:“小夏同志,你們這情況,確實是難辦。”
“所以我今天來,是想冒昧地問一句,局裡有沒有封存或閒置的日化生產裝置?”夏緣的眼神裡充滿了懇切,“我們可以支付租金,絕不讓國家吃虧。”
“閒置裝置……”張局長陷入了沉思,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想了想,“有倒是有。京郊的第三日化廠去年經營不善倒閉了,一整套裝置都封存在倉庫裡。但那套裝置……太老了,是國產貨,一九七八年投產的。”
一九七八年。這個年份讓夏緣的心“咯噔”一下。這意味著這套裝置已經落後了整整八年。她立刻追問:“還能用嗎?”
“能用是能用。”張局長實事求是地說,“就是效率很低,產能也小得可憐。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最多也就生產五百盒面霜。”
五百盒。夏緣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這個產能,加上她現有的庫存,勉強能讓六家門店再支撐一個多月。一個多月,已經是她能爭取到的最寶貴的喘息之機。
“我要了。”她沒有任何猶豫地說道。
張局長有些意外:“你不仔細考慮考慮?那套裝置的能耗可不低。”
“不用考慮了。”夏緣的語氣異常堅定,“時間不等人。張局長,請問租金怎麼算?”
張局長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這不是租金的問題。這件事,按程式我需要向市裡分管領導請示彙報。你要知道,把國有資產租借給你們這樣的私營合資企業,沒有先例,程式上會比較麻煩。”
又是“程式”。夏緣太熟悉這套說辭了。在很多時候,“程式”就是推諉和拖延的最好藉口。
“張局長。”她忽然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知道這件事讓您為難了。我今天來,也不是想走後門,更不想破壞規矩。我只是想問您一句話。”
“甚麼話?”
夏緣的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辦公室裡激起迴響:“您覺得,我們華國,需不需要有我們自己的、能跟國際品牌掰手腕的民族品牌?”
張局長被這句突如其來的問話問得一愣,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現在市場上的情況您比我更清楚。資生堂、歐萊雅、雅華蘭——”說到最後三個字時,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它們在中國市場上賺取著高額的利潤,卻從來不肯把真正的核心技術留給華國。我們永遠只能做代工,做最低端的組裝。”
“我做常春堂,就是不服這口氣。我就是想證明一件事——我們華國人,用我們自己的智慧和雙手,一樣能做出世界一流的產品!”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張局長久久地凝視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動著複雜的光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歲。”
“二十六歲……”張局長喃喃自語,眼神有些悠遠,“我二十六歲那年,還在鄉下插隊呢。”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窗外是京城特有的灰濛濛的天空,遠處工廠的幾根菸囪正冒著白煙。“小夏。”他背對著她,聲音變得深沉,“你這番話,說得很好,很有激情。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做企業,光有情懷是不夠的。”張局長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如鷹,“你有雄厚的資金嗎?你有頂尖的技術嗎?你有成熟的銷售渠道嗎?面對雅華蘭那樣的國際巨頭,這些你可能都沒有,你憑甚麼跟人家競爭?”
夏緣握緊了雙拳,彷彿將全身的力氣都聚集於此,她抬起頭,迎著局長審視的目光,堅定地回答:“我有。”
“你有甚麼?”
“我有一顆不服輸的心。”
張局長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嚴肅的線條忽然鬆開了,他爽朗地笑了起來,重重地一拍桌子,發出一聲巨響:“好!說得好!就衝你這句話,這個忙,我幫了!”
夏緣心頭巨震,激動地站起身:“張局長——”
“別高興得太早。”張局長擺了擺手,笑容一斂,“我只能以‘盤活國有閒置資產,支援新興民族企業發展’的名義,幫你爭取到裝置的使用權,租金該交一分都不能少。而且,”他頓了頓,聲音變得異常嚴肅,“我只能給你爭取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之內,如果你的新源公司還活著,裝置可以繼續租給你。如果倒了——”
“不會倒。”夏緣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他的話,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張局長看著她,緩緩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從輕工局的大門走出來,夏緣仰望長空,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嘴角卻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最艱難的第一關,總算是闖過去了。但她很清楚,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真正的戰爭,現在才剛剛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