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銷售部經理劉智明第一個硬著頭皮開口，聲音乾澀道：“夏總，魔都那邊的壓力太大了，雅華蘭財大氣粗，我們耗不起。要不……咱們戰略性收縮，先把魔都那兩家剛開的店關了？這樣至少能省下一大筆租金和人員開銷。”
“關了？”夏緣發出一聲冷笑，眼神逼視著他，“關了就等於舉手投降。你前腳關門，林璐瑤後腳就會把‘常春堂不敵雅華蘭，敗走魔都’的訊息傳遍全國。到那時，我們損失的就不僅僅是兩家店了，而是整個品牌的聲譽。林璐瑤巴不得我們縮手縮腳，自斷臂膀。”
劉智明被她看得臉上發燒，訕訕地閉上了嘴。
“可是夏總，”生產主管蘇半槐滿頭大汗，愁眉苦臉地抹了一把臉，“生產線才是最致命的問題啊！沒有裝置，我們拿甚麼出貨？庫存總有用完的一天！”
夏緣再次陷入沉默。是的，這才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眉心，大腦在飛速運轉。必須立刻搞到新的生產線，同時還要想辦法應對林璐瑤的市場圍堵，這兩件事疊加在一起，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她不能說“不可能”。她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一倒，公司就真的倒了。
會議室裡，眾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半天，提出的建議不是太過保守就是異想天開，沒有一個具有真正的可行性。
“散會。”夏緣忽然站了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愕然地看著她。
“各部門回到各自崗位，維持正常運轉，不許亂。”夏緣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語氣變得嚴厲，“從現在起，誰敢在公司內部散播‘公司要倒了’之類的謠言，動搖軍心，一經發現，直接開除，絕不姑息！”
眾人心中一凜，面面相覷，最終都默默地起身，陸續離開了會議室。
空蕩蕩的會議室只剩下夏緣一個人。她走回辦公室，關上門，立刻撥通了香江的長途電話，聯絡“新世紀風險投資公司”經理蔡風澈。
“蔡經理，是我，夏緣。”電話接通後，她言簡意賅地吩咐，“立刻動用公司的備用金，聯絡漢斯國克勞斯公司的老關係，用最快的速度，幫我訂購三套全新的生產線，型號要最新的。錢不是問題，速度是第一位的！”
打完電話，她掏出一盒女士香菸，用打火機點燃。前世她在思考問題時也抽菸，這一世，做播音員為了保護嗓子便沒有抽菸。這以後不再播音也就沒有了顧忌。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狼藉的工廠全貌，思緒如亂雲翻滾。從漢斯國訂購裝置，加上船運和安裝除錯，最快也要三四個月。這段空窗期，怎麼熬過去？
真的沒有路了嗎？不，天無絕人之路。她的目光穿過廢墟，望向京城的方向。在那裡，還有一條路。一條充滿未知與困難，但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
第二天一早，夏緣的身影出現在京城輕工局的大門口。這是一棟典型的夏式建築，灰撲撲的牆體，高大而威嚴，承載著整個京城輕工業的命脈。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套裝，邁步走進了大門。
走廊裡瀰漫著一股獨屬於機關單位的氣息——陳年舊檔案的紙張味、茶杯裡泡了半天的茶葉沫子味、還有角落裡隱隱傳來的淡淡黴味，混合成一種沉悶而壓抑的氛圍。夏緣按照指示牌，找到了裝置科，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門裡傳來一個略帶慵懶的中年男聲。
夏緣推門進去。一個戴著厚底眼鏡、髮際線頗高的中年幹部正端著一個巨大的搪瓷茶缸喝茶，桌上攤著一份《民眾日報》。他看見夏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含糊地問道：“甚麼事？”
“您好，我是新源化妝品公司的負責人夏緣。”她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態度謙和，“我們公司不幸遭遇火災，從漢斯國進口的生產線全部損毀。想來問問，局裡有沒有閒置的日化裝置可以調配或者租借？”
那幹部這才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很年輕，非常漂亮，一身剪裁得體的米色西裝套裙，一看就是那些新興的、尤其是外資企業裡才有的派頭。
“調配？”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淡漠，“小同志，現在是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的特殊時期，可不是以前大鍋飯的時候了。局裡的裝置都是登記在冊的國有資產，哪能隨隨便便就調配給你們私營企業？”
夏緣早已料到會是這個回答，她保持著平靜的微笑：“我理解。我不是想白拿，我們可以支付租金，完全按照市場價格來。”
“租金？”那幹部彷彿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小同志，你知道購買一套全新的日化生產線要多少錢嗎？就算是我們國產的，最少也要二十萬。你們那種進口的？怕不是要上百萬吧？你租得起嗎？”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裡的輕慢更重了，“而且，說句不好聽的，你們這種合資小廠，看著風光，根基淺得很，說倒也就倒了。這幾十上百萬的裝置萬一租給你，你經營不善跑路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夏緣攥緊了手裡的筆記本，聲音依舊平靜而有力：“我不會跑。”
“誰知道呢。”那幹部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行了行了，你回去吧。這事我做不了主，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了。”
夏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棵紮了根的青松。她直視著對方，清晰地問道：“那麼，請問誰能做得了主？”
那幹部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姑娘竟然如此執著難纏。他不耐煩地隨口敷衍道：“局長唄。不過張局長日理萬機，可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夏緣點點頭，沒有絲毫猶豫：“謝謝您。請問張局長的辦公室在哪？”
“四樓，418。哎，我可勸你別去，去了也是白搭——”那幹部的話還沒說完，夏緣已經道了聲謝，轉身快步走了出去。他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裡，看著那道窈窕而堅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天才回過神來，搖著頭嘟囔了一句：“嘿，這小姑娘，脾氣還挺衝。”
四樓的走廊比樓下更安靜，夏緣站在418的辦公室門前，門板是厚重的深紅色，緊緊關閉著。她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無人應答。她又敲了三下。裡面依舊沒有任何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