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璐瑤閉上眼睛。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雅華蘭的專櫃前，眼裡滿是渴望。她拿起一瓶精華液，翻到背面看價格，然後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失望，再變成尷尬。她把瓶子放回原處，假裝若無其事地走開，隨後在轉角處停下，站在常春堂的櫃檯前，掏出皺巴巴的鈔票。
這個畫面刺痛了林璐瑤。不是因為同情那個女人，而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想到這一層。她以為只要產品夠好，包裝夠精緻，品牌夠響亮，顧客就會來。但她忘了，華國不是山姆國。華國的消費者，大部分人兜裡沒那麼多錢。
“讓市場部再做一輪推廣。”林璐瑤睜開眼睛，“加大廣告投放力度，找更多的美容專家背書。”
黃小妍遲疑了一下：“總經理，我們這個月的市場預算已經用完了。”
“那就追加！”林璐瑤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點錢都捨不得，怎麼開啟市場？”
黃小妍不敢再說話，匆匆退了出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林璐瑤一個人。她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的江景。江面上一艘貨輪緩緩駛過，船頭劈開江水，留下一道白色的波痕。
林璐瑤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敲擊。一下，兩下，三下。她在想夏緣。那個從農民家庭長大，卻陰差陽錯成了林家血親的女人。她在京城開工廠，當時林璐瑤並沒放在心上。一個土氣的國營工廠，能折騰出甚麼花樣？
現在看來，自己錯了。夏緣不但折騰出了花樣，還折騰得風生水起。常春堂這個品牌，就像一條泥鰍，專門往市場的縫隙裡鑽。它不跟雅華蘭正面硬剛，而是瞄準了雅華蘭夠不著的那群人。那些三十多歲的工薪階層女性，那些有一點錢但不夠多的主婦，那些想變美卻不敢奢望的普通女人。
林璐瑤咬緊了嘴唇。她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感覺。明明自己手裡的牌更好，卻打不過對方。不是因為技不如人，而是因為根本不在一個牌桌上。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林璐瑤回到辦公桌前，拿起聽筒。
“瑤瑤。”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林思瑛的聲音，“最近工作還順利嗎？”
林璐瑤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挺好的，媽媽。”
“真的嗎？”林思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我聽你爸爸說，常春堂賣得不錯。”
林璐瑤的手指收緊。果然父親在關注戰況。不只是關注她，也在關注夏緣。
“那只是曇花一現。”林璐瑤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等消費者認清品牌價值，就會知道該選擇誰。”
林思瑛沉默了幾秒。“瑤瑤，你知道嗎？”她忽然說，“當年你外婆安排你爸爸創業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對手。”
林璐瑤愣住了。
“那是一個小公司，只做平價護膚品。”林思瑛的聲音裡帶著回憶，“所有人都覺得它成不了氣候，包括你爸爸。但最後，它活了下來，還做得挺大。”
林璐瑤的心沉了下去。“媽，你是在說……”
“我不是說夏緣一定會贏。”林思瑛打斷了她，“我只是想告訴你，有時候，威脅恰恰來自你看不起的對手。”
結束通話電話後，林璐瑤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的銷售報告。母親的話在腦海裡盤旋。威脅來自看不起的對手。
她確實看不起夏緣。一個從農民家庭出來的女孩，沒受過系統的商業訓練，沒見過真正的大場面。憑甚麼跟她鬥？但現在，市場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林璐瑤站起身，走到牆邊，盯著掛在那裡的雅華蘭產品海報。海報上的模特肌膚完美，笑容恬淡，背景是精緻的歐式花園。
多美啊。可惜，這份美，普通人買不起。林璐瑤突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參觀工廠。那時候她還小，看著生產線上一瓶瓶精緻的化妝品緩緩滑過，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東西。父親蹲下來，摸著她的頭說：“瑤瑤，記住，我們做的不是產品，是夢。”
對啊！雅華蘭賣的是夢。但常春堂不是。常春堂賣的是現實。是鏡子裡那張有點憔悴的臉，是梳妝檯上那瓶快見底的雪花膏，是每個月發工資後，省下來的那幾十塊錢。
林璐瑤忽然有些煩躁。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接通市場部：“陳經理嗎？”
市場部經理陳銘回道：“是的，林總。”
“安排一次市場調研。”林璐瑤說，“我要知道常春堂的目標客戶群體，她們的消費習慣，購買動機，對產品的評價。所有細節，一個都不能漏。”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林璐瑤靠在椅背上。她不會就這麼認輸。如果夏緣能摸準市場的脈搏，她也可以。只是需要時間。而時間，她有的是。
京城，西郊，新源化妝品有限公司。
夏緣站在生產車間裡，看著工人們忙碌的身影。流水線上，一瓶瓶常春堂護膚霜緩緩滑過。燈光照在玻璃瓶身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夏總。”生產部主任蘇半槐走過來，“這批貨趕出來了，明天就能發往各地門店。”
“辛苦了。”夏緣說。
蘇半槐笑了笑：“不辛苦。大家幹得起勁兒著呢。您不知道，前兩天有個工人說，她媽用了咱們的產品，說好用。那工人可高興了，逢人就誇。”
夏緣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就是她想要的。一個真正屬於普通人的品牌。不高高在上，不遙不可及，就在身邊，觸手可得。
“蘇主任，還有件事。”夏緣說，“我準備再開發一款新品。”
蘇半槐一愣：“這麼快？”
“嗯。”夏緣點頭，“常春堂現在主打的是護膚霜和麵膜，但我覺得，咱們應該有更豐富的產品線。比如洗面奶。”
蘇半槐眼睛一亮：“對啊！現在市面上的洗面奶，不是太貴就是不好用。如果咱們能出一款價格合適，又好用的洗面奶，肯定能賣火！”
夏緣笑著點點頭。她走出生產車間，回到辦公室。
辦公桌上擺著一沓調研報告。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收集市場反饋，每一條顧客的評價，每一個銷售員的觀察，她都仔細記錄下來。其中有一條引起了她的注意。一個銷售員說，有個顧客買完常春堂之後，隨口問了一句：“你們有洗面奶嗎？”當時銷售員說沒有，顧客有點失望地走了。就是這麼一個小細節，讓夏緣意識到，市場上還有很多需求沒被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