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常春堂的產品如約上架。京城、魔都、羊城、蓉城……二十三個城市,一千零七家百貨商店和供銷社的化妝品櫃檯上,同時擺出了那些印著江南水鄉圖案的淡綠色包裝盒。第一天,銷售資料讓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平均每家店賣出去二十三件。
這個數字傳回新源公司總部時,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財務總監羅英嬌捧著電報紙,手都在發抖,顫聲道:“夏總,這……這是真的嗎?”
夏緣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回道:“嗯。”她把電報放在桌上,“繼續盯著後續資料。”
“可是……”羅英嬌激動得臉都紅了,“這才第一天啊!照這個速度,一個月下來得有多少……”
“別高興太早。”夏緣打斷她,“新品上市都有紅利期。真正考驗我們,是三個月之後。”
羅英嬌點點頭退出去了。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夏緣走到窗邊,掃視著工廠全貌。廠房裡機器還在轟鳴,工人們換班時的吵嚷聲隱約傳來。她看著那些忙碌的身影,腦子裡卻想著另一個人。林璐瑤現在應該也收到訊息了吧?她會怎麼做?調整策略?降價促銷?還是加大廣告投放?
這些都是標準打法。但問題是,雅華蘭走的本來就是高階路線,一旦降價,品牌形象立刻崩塌。可如果不降價……
夏緣想起二十一世紀那些商戰課程裡講過的案例。有些仗,從定位那一刻起就已經輸了。不是實力不夠,而是選錯了戰場。
雅華蘭要做華國女性的夢。可華國女性現在需要的,根本不是夢。她們要的是實惠,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變化,是能讓鄰居羨慕、讓丈夫誇讚的效果。至於甚麼法蘭西浪漫、山姆國科技,那都是錦上添花的東西。
夏緣突然有些同情林璐瑤。這個在沃頓商學院拿到全A的天之驕女,在山姆國生活了那麼多年,學了那麼多先進理念。她以為自己帶著降維打擊的武器回來,卻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搞清楚這個市場。
不是林璐瑤不夠聰明,而是她從來沒有真正生活在這裡。她不知道一個普通紡織廠女工的月工資是多少,不知道那些排隊買糧食的大媽們最關心甚麼,更不知道在這個時代,華國女性心裡藏著怎樣的渴望和自卑。
夏緣離開視窗,轉身走回辦公桌,電話鈴聲突然響起,是京城第一百貨的陳乙翔經理打來的:“夏總,您的貨……我們這邊快斷貨了。”
“這麼快?”夏緣挑眉,“不是昨天才上的貨嗎?”
“是啊。”陳經理的聲音裡透著興奮,“可架不住賣得快!您不知道,今天早上櫃臺前排了好長的隊。有些大姐一買就是三四盒,說要送給親戚朋友。”
夏緣心裡一動。“陳經理,問您個事。”她說,“買的人裡,有沒有年輕姑娘?”
“有啊!很多呢!”陳經理說,“不過說實話,還是三四十歲的大姐居多。年輕姑娘買得少一些。”
結束通話電話,夏緣陷入沉思。這個結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讓她有些意外。她設計常春堂的時候,主要目標群體就是三十歲以上的女性。她們有一定經濟能力,又開始在意面板保養。但她沒想到,這些女性的購買力會如此強勁。反而是年輕姑娘……
夏緣突然明白了。年輕姑娘們還是更向往雅華蘭那樣的品牌。哪怕買不起,但她們願意去看,願意去摸,願意去想象。因為年輕,所以還有夢。但那些三四十歲的女人不一樣。她們經歷過太多,知道生活是甚麼樣子。她們不需要夢,她們只想讓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所以常春堂足夠了。
夏緣拿起桌上的報紙,上面刊登著林璐瑤在釋出會上的照片。照片裡的林璐瑤笑容優雅,穿著得體的套裝,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天然的高階感。這就是問題所在。林璐瑤太高階了。高階到她根本沒辦法理解,那些在百貨商店櫃檯前排隊的女人們,到底想要甚麼。
夏緣把報紙扔到一邊,拿起電話,撥通生產部。對面的生產部主任蘇半槐很快接聽:“喂,夏總。”
“蘇主任,加班生產。”夏緣說,“各個門店的庫存要儘快補上,不能斷貨。”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夏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突然浮現出林璐瑤的臉。她想象著那個女人坐在魔都雅華蘭辦公室裡,看到常春堂銷售資料時的表情。會是震驚嗎?還是不解?或許兩者都有。
最讓林璐瑤難受的,應該是那種無力感。明明自己手握更好的產品,更強的團隊,更充足的資金,卻眼睜睜看著一個土得掉渣的國貨品牌,搶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市場。這種感覺,就像一個拿著機關槍計程車兵,被一群扛著大刀的農民打得節節敗退。不是武器不好。而是根本沒找對戰場。
夏緣睜開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魔都,雅華蘭華國分公司。
林璐瑤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捏著一份銷售報告。紙張邊緣已經被她捏出了褶皺,但她毫無察覺。窗外黃浦江波光粼粼,江面上客輪的汽笛聲隱約傳來。平時她最喜歡這個角度的風景,但今天,那些美景在她眼裡卻變成了刺眼的諷刺。
“總經理。”助理黃小妍敲門進來,“第二週的資料統計出來了。”
林璐瑤接過報告,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報告上的數字清清楚楚。雅華蘭魔都旗艦店,第二週銷售額比第一週下滑了百分之十八。京城店更慘,直接跌了百分之二十五。
“怎麼會這樣?”林璐瑤把報告摔在桌上,“釋出會效果不是很好嗎?媒體報道不是都很正面嗎?”
黃小妍小心翼翼地說:“我們調查了一下,主要是……那個常春堂。”
林璐瑤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又是常春堂。這個名字最近頻繁出現在她面前,像一隻討厭的蒼蠅,嗡嗡嗡地在耳邊盤旋。
“它賣得很好?”林璐瑤問。
“非常好。”黃小妍遞過來另一份資料,“我們派人去各大百貨商店觀察過。常春堂的櫃檯前經常排隊,很多顧客一買就是好幾套。而且……”
“而且甚麼?”
黃小妍咬了咬嘴唇:“而且很多顧客本來是衝著我們的專櫃來的,但看到價格就轉身去了常春堂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