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璐瑤心裡突然湧起一陣不安。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精心準備的一拳，打在了空氣上。
“林小姐，精彩極了！”一個太太走上來，熱情地握住她的手，“我已經預定了一整套產品！”
“謝謝，黃太太。”林璐瑤笑著應酬。但她的思緒，已經飄到了會場外。
夏緣此時正坐在一輛麵包車裡，車子停在展覽中心後門。她捲起袖子，正在和幾個工人一起整理試用品。
“夏總，今天發出去的樣品，是原計劃的三倍！”一個工人興奮地說，“照這個勢頭，咱們的產品肯定能火！”
“別高興得太早。”夏緣一邊整理一邊說，“試用是一回事，掏錢買又是另一回事。”
“那怎麼辦？”
“等正式上市以後，多搞些促銷活動。”夏緣想了想，“買二送一，買三送二，薄利多銷。”
“可是……”工人有些猶豫，“這樣咱們能賺到錢嗎？”
夏緣抬起頭，看著他反問道：“你覺得做生意，是為了賺一筆快錢，還是為了長久地活下去？”她把最後一箱樣品搬下車，拍拍手上的灰，說道：“走吧，回辦事處。”
麵包車發動，緩緩駛離展覽中心。
車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那棟氣派的展覽中心，在餘暉裡顯得越發金碧輝煌。但夏緣沒有回頭看。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接下來的計劃：渠道，宣傳，定價，促銷……
展覽中心裡，釋出會結束了。
太太們紛紛湧向展示臺，圍著那些精緻的產品問長問短。林璐瑤站在人群中央，優雅地回答每一個問題，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但她的助理陳啟明注意到，林小姐握著香檳杯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林小姐，您還好嗎？”陳啟明小聲問。
“我很好。”林璐瑤笑著說，“只是有點累。”她轉身走向休息室，步伐依然優雅。但走到沒人的走廊裡，那張精心維持的笑臉，終於垮了下來。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今天的釋出會，從任何角度看都很成功。來的人夠多，反響夠好，預定量也超出預期。按理說，她應該感到滿意。但她就是高興不起來。甚至隱隱有些不安。
“Cynthia！”姚珂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璐瑤立刻直起身，轉過頭，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完美的從容：“珂兒。”
姚珂兒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她：“今天表現得很好。老夫人會滿意的。”
“謝謝。”林璐瑤笑著說，“只是……”
“只是甚麼？”
“只是總覺得……”林璐瑤頓了頓，最終還是說出口，“夏緣她，是不是在打甚麼別的主意？”
姚珂兒沉默了。她想起剛才在試用點看到的那一幕——那些普通人臉上的興奮，那些發自內心的感謝，還有那個紡織女工泛紅的眼眶。那不是演出來的。
“Cynthia，”姚珂兒突然開口，“你知道你和夏緣最大的區別是甚麼嗎？”
林璐瑤愣住。
“你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如何管理一家公司，如何制定戰略，如何贏得競爭。”姚珂兒說，“但你從來沒有真正想過，你服務的物件是誰。”
“我……”林璐瑤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雅華蘭的目標客戶，是年收入一萬以上的城市女性。”姚珂兒繼續說，“但華國現在，有多少人年收入能過一萬？”
林璐瑤的臉色變了。
“而夏緣，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我們搶那群人。”姚珂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割在林璐瑤心上，“她要的，是我們根本看不上的那些人。”
“可是那些人……”林璐瑤咬著嘴唇，“那些人能有多大購買力？”
“單個人不多。”姚珂兒說，“但如果是十億人呢？”
林璐瑤的身體晃了晃。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夏緣對她說的那句話——“我做的，是給所有人用的東西。”
當時她覺得那是笑話。但現在，她突然覺得，那可能不是笑話。而是一個她從未想過的，龐大到可怕的市場。
“珂兒……”林璐瑤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是不是……錯了？”
姚珂兒沒有回答。她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林璐瑤的肩膀，說道：“回去好好想想吧。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三天後，京城。
新源化妝品有限公司的廠房裡，機器轟鳴。
工人們分成三班倒，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生產。一箱箱包裝好的產品，從生產線上下來，被搬上卡車，運往全國各地的百貨商店和供銷社。
夏緣站在廠房外，看著一輛輛滿載的卡車駛出大門。
“夏總，魔都那邊傳來訊息。”助理江萱宛跑過來，“雅華蘭新的銷售資料出來了。”
“賣得怎麼樣？”
“很好。”江萱宛說，“第一天就賣出去三百多套。”
“三百套，一套一百二，就是三萬六。” 夏緣笑了，“聽起來不少，但分攤到一個月，也就是一百來萬。”
“可是……”江萱宛有些擔心，“人家賣得貴啊。”
“貴有貴的問題。”夏緣說，“我們的產品，下週就能在全國一千家門店同時上架。哪怕每家店一天只賣出去十件，一件五塊錢，那也是五萬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五十萬。” 頓了頓，她繼續說，“而且，我們的復購率會更高。因為便宜，她們用完了還會再買。但雅華蘭……”
她沒把話說完，江萱宛已經懂了。雅華蘭的客戶，買一次可能就要存很久。因為貴，所以要省著用。而常春堂的客戶，用完了大不了再買一支，反正也不心疼。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商業邏輯。
“去準備吧。”夏緣說，“下週開始，我們要打一場硬仗。”
“是！”江萱宛應聲跑回辦公室。
夏緣站在原地，想起三天前，在展覽中心看到的那一幕——林璐瑤站在聚光燈下，光鮮亮麗，意氣風發。那是一場完美的釋出會，完美得像一場精心排練的話劇。
但生意不是話劇。真正的戰場，不在那些金碧輝煌的會場裡，而在千千萬萬個普通人的梳妝檯上。誰能佔住她們的梳妝檯，誰就贏了。夏緣突然有些期待，期待林璐瑤發現真相的那一刻，會是甚麼表情。是震驚？憤怒？還是不甘？都有可能。無論是哪一種，都已經晚了。因為這場戰爭的勝負，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