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試用點的幾個工人，忙得汗流浹背，卻樂得合不攏嘴。
“咱們公司的產品，真的能賣這麼好？”一個年輕工人邊發樣品邊問。
“廢話！夏總親自盯著做的，能不好嗎？”另一個老師傅得意地說，“你等著吧，用不了多久，常春堂就能火遍全國！”
展覽中心裡，釋出會正式開始了。
燈光暗下來，大螢幕亮起。雅華蘭的宣傳片開始播放——巴黎的埃菲爾鐵塔，紐約的第五大道，東京的銀座……鏡頭裡都是光鮮亮麗的都市景象，美麗的模特塗著雅華蘭的口紅，抹著雅華蘭的面霜，在霓虹燈下優雅地走過。
林璐瑤站在臺上，麥克風裡傳出她完美的聲音：“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雅華蘭華國首發儀式。今天，我們將為大家展示，甚麼是真正的國際品質……”
她說得慷慨激昂，臺下掌聲雷動。但她的餘光，始終在搜尋那個穿黑裙子的身影。
夏緣沒有離開。她站在會場最角落的位置，靜靜地看著臺上的林璐瑤，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深不可測。
林璐瑤突然有種錯覺——她才是被圍觀的獵物，而真正的獵手，正躲在暗處，等待最致命的一擊。
宣傳片結束，燈光重新亮起。林璐瑤站在講臺中央，身後是雅華蘭那套價值不菲的產品陳列。她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整個會場，每個字都經過精心設計，帶著恰到好處的自信和優雅。
“……我們相信，真正的美麗，需要最頂尖的科技支撐。雅華蘭在巴黎的實驗室裡，匯聚了全球最優秀的面板學專家……”
臺下坐著的都是魔都的上流人士。太太們穿著得體的套裝，脖子上掛著珍珠項鍊，手裡拎著進口的手袋。她們用審視的眼光打量著臺上的產品，偶爾交頭接耳，發出低聲的讚歎。
夏緣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她看著那些太太們眼裡的渴望，又看看林璐瑤臉上那種勝券在握的表情。突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場釋出會，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戰場。
“現在，讓我們有請雅華蘭的首席調香師，為大家演示……”林璐瑤的手勢優雅地指向側臺。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洋人走上來，開始用生硬的中文介紹香水的成分。臺下的太太們聽得雲裡霧裡，但臉上都掛著恭維的笑容。
“格拉斯的玫瑰……喜馬拉雅的麝香……”那洋人每說一句，翻譯就要重複一遍。整個過程冗長又無趣。
夏緣看了看手錶。會場外的試用點，應該已經排起長龍了吧？她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被掌聲淹沒。
展覽中心外，午後的陽光把地面曬得發燙。
試用點前的人群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有人試完產品就站在旁邊不走，拉著工作人員問東問西；有人直接掏錢要買，被告知要等正式上市後才行；還有人試完一遍又排隊試第二遍，說要確認效果。
“同志，這個護手霜真的只賣兩塊錢？”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的婦女，小心翼翼地問。
“對，兩塊錢。”工作人員笑著說，“我們廠長說了，好東西不該是有錢人的專利。”
那婦女眼眶一紅。她把手伸出來，讓旁邊的人看。那雙手粗糙得像樹皮，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汙漬。
“我在紡織廠幹了二十年，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試了那麼多東西都沒用，這個……這個真的有用。”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有人遞給她紙巾，有人拍拍她的肩膀。那個發樣品的老師傅，偷偷多給了她一份。
“回頭正式賣了，你就來買。”老師傅說，“我們夏總說了，這東西就是給你們這樣的人用的。”
人群裡響起一陣低聲的議論。有人說好，有人說感動，還有人開始誇起夏緣。
“聽說那個夏總才二十出頭呢！”
“年輕人有良心！”
“就該支援這樣的國貨！”
議論聲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試用點開始，一直傳到展覽中心門口。
姚珂兒從會場裡走出來，想透透氣。她剛站到門口，就聽見外面那陣掌聲。她皺起眉頭，循聲望去，試用點前的人群黑壓壓一片。她的臉色變了，喃喃自語道：“怎麼會這樣？”
身邊的公司的同事也愣住了，小聲問：“珂兒小姐，要不要……”
“去看看。”姚珂兒朝試用點走去。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急促的聲音。越走近，她越能聽清那些議論——
“這個粉底液真服帖！”
“口紅顏色好看，還不沾杯！”
“關鍵是便宜啊！”
姚珂兒停在人群外圍。她看見一個戴著眼鏡的女學生，正舉著小鏡子，對著嘴唇左看右看。那支口紅的顏色，是很正的玫瑰紅，塗在嘴唇上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
“多少錢？”女學生問。
“五塊。”工作人員說。
“才五塊？！”女學生驚呼，“雅華蘭的口紅要八十呢！”
“所以說國貨好啊！”旁邊有人接話，“又便宜又好用，幹嘛要買洋貨？”
姚珂兒的手指攥緊了手袋。她想起剛才在會場裡，林璐瑤介紹雅華蘭的眼影盤——十二色，售價一百二十塊。那些太太們驚歎價格的同時，眼裡卻閃著躍躍欲試的光。但這裡，這些普通人，她們在乎的不是十二色還是二十四色，而是五塊錢能不能買到一支好用的口紅。
“珂兒小姐？”同事小聲提醒。
姚珂兒回過神，轉身往回走。腳步卻不如來時那樣急促，反而有些沉重。
會場裡，林璐瑤的演講進入尾聲：“……最後，我想說，雅華蘭選擇華國，是因為我們相信這片土地的未來。我們願意把最好的產品，帶給這裡的消費者。謝謝大家。”
掌聲再次響起。林璐瑤朝臺下微微鞠躬，嘴角的笑容完美得像教科書。但她的餘光，還在搜尋那個角落。空的。那個穿黑裙子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