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十點左右,夏緣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她回應道:“請進。”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公文包,臉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問道:“請問是夏緣夏經理嗎?”
“我是。”
“鄙人姓郭,郭智才,京城百貨大樓採購部主任。”來人一邊說一邊遞過名片,“久仰夏經理大名,今天特地來拜訪。”
京城百貨大樓。這可是京城最大的零售商場,日客流量上萬人,能進百貨大樓的櫃檯,就等於拿到了最優質的銷售渠道。夏緣熱情招呼道:“郭主任請坐。”隨即按響傳呼器,叫助理江萱宛來泡茶。
郭智才坐在椅子上,目光在簡陋的陳設上掃過,眼底閃過一絲輕蔑,很快又被笑容掩蓋。他道:“夏經理,聽說貴公司的常春堂化妝品最近風頭很盛啊。”郭智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天長安大戲院門口的活動,我們店裡好多員工都去領了試用裝。”
“郭主任過獎了。”
“我今天來,是想跟夏經理談個合作。”郭智才放下茶杯,“百貨大樓願意給常春堂開設專櫃,一樓化妝品區,黃金位置。”
江萱宛心跳加快,激動得差點叫起來。一樓化妝品區!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品牌擠破頭都進不去。
夏緣卻面上不動聲色,沒有立刻答應,問道:“郭主任開出這樣的條件,想必也有要求吧?”
郭智才心裡暗道,這女娃娃,有點意思。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合同,笑著說道:“夏經理果然爽快。進場費五千,每月固定櫃檯租金兩千,銷售額提成百分之十五。”
江萱宛倒吸一口涼氣。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趁火打劫!一般品牌進百貨大樓,提成最多百分之八。常春堂還沒出名,就要付百分之十五,再加上進場費和租金,第一年根本賺不到錢。
“郭主任,這個條件……”江萱宛想說話,被夏緣抬手攔住。
“郭主任,恕我直言。”夏緣看著對方的眼睛,“百貨大樓如果真看好常春堂,就不會開出這樣的條件。您今天來,不是為了合作,是為了試探我的底牌。”
郭智才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說道:“夏經理這話,我就聽不懂了。”
夏緣道:“您的意思是,常春堂現在火是火,但能火多久還不知道。萬一是曇花一現,百貨大樓不能冒險。”她語氣很平靜,“所以您開出苛刻的條件,如果我答應,說明我急需渠道,底氣不足。如果我不答應,您也沒損失。”
郭智才臉色變了。他站起身準備離開:“既然夏經理這麼說,那咱們就沒甚麼好談的了。”
“郭主任慢走。”夏緣也站起來,“等常春堂真正站穩腳跟那一天,我會親自登門拜訪。到時候,合作條件咱們再談。”
郭智才冷笑一聲,說道:“夏經理年輕,有志氣是好事。但商場如戰場,可不是光有志氣就能贏的。”他夾著公文包往外走,“百貨大樓的門,隨時為夏經理敞開。只不過,下次再來談,條件可能就不是今天這樣了。”
這是在赤裸裸地威脅。夏緣一臉笑容,說道:“郭主任放心。下次我來談的時候,條件一定不是今天這樣——而是我說了算。”
郭智才氣得臉色鐵青,甩手離開。
江萱宛把辦公室的門關上,擔憂地說:“夏總,您這……百貨大樓的門路,就這麼斷了?”
夏緣倒了一杯水端在手裡:“如果我今天答應他的條件,常春堂就徹底沒翻身機會了。”她喝了一口水,“渠道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品牌勢能。現在我們還沒有建立起真正的市場認知,貿然進商場,只會被壓榨得一乾二淨。”
江萱宛聽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這位年輕的老闆,膽子大得嚇人。
下午,夏緣接到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喂,是夏緣嗎?我是京城電視臺《百姓生活》欄目的記者,我叫林墨。”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我們欄目想做一期關於國貨化妝品的專題報道,想採訪一下您。”
八十年代,電視是最權威的媒體。能上電視,就等於拿到了官方背書。夏緣高興地說:“當然可以。請問貴臺甚麼時候方便?”
“明天下午三點,您看行嗎?”
“沒問題。”
結束通話電話,夏緣對江萱宛說:“通知錢廠長,明天下午電視臺要來採訪。讓工人們把車間收拾乾淨,生產線除錯好,一定要展現最好的狀態。”
江萱宛興奮得跳起來:“電視臺!真的要上電視了!”
“別高興得太早。”夏緣敲敲桌子,“還有一件事,你在登記購買意向的消費者中,挑選幾個形象好、表達能力強的,明天配合採訪。”
江萱宛愣了愣,問道:“夏總,這樣會不會……太刻意了?”
“小江,你要記住。”夏緣看著她,“所有看似偶然的成功,背後都是精心設計。媒體需要故事,我們就給他們最動人的故事。”
第二天下午,京城電視臺的採訪車準時開進工廠。林墨帶著攝像師和燈光師下車,他穿著一件舊軍綠色夾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歲。
“夏經理?”他主動伸手,“您比我想象中還年輕。”
“林記者客氣了。”
林墨的目光在夏緣臉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驚訝。這女孩,漂亮得不像話。更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種同齡人少有的沉穩和銳利,像一把還沒出鞘的劍。
採訪從參觀生產線開始。鏡頭記錄下整潔的車間、先進的裝置、認真工作的工人。錢海威穿著嶄新的白大褂,像個合格的廠長一樣介紹生產流程。
一切都很完美。直到林墨突然問了一個問題:“夏經理,據我所知,常春堂的母公司是一家外資企業。您覺得,外資公司生產的化妝品,還能算國貨嗎?”
這個問題,帶著陷阱。八十年代,外資企業在國內的地位很微妙。一方面國家鼓勵引進外資和技術,另一方面民族主義情緒也很高漲。如果夏緣回答不好,常春堂可能會被貼上“假洋鬼子”的標籤。
攝像機的紅燈亮著。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