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京城的春天是一幅浸染著人間煙火的絢麗畫卷。清晨的陽光掙脫薄霧的束縛，溫柔地灑下來，給灰色的筒子樓和衚衕的瓦當鍍上一層淺金。叮叮噹噹的腳踏車匯成鋼鐵的河流，空氣中混雜著初綻的丁香、路邊攤的豆漿油條香，以及尚未散盡的蜂窩煤的獨特氣息。
這是一個充滿希望與變革的時代。經過近半年的緊張籌備與試產，新源化妝品有限公司，在這年三月初，終於推出了它的第一款核心產品——“常春堂”牌雪花膏。
王府井百貨大樓門口，人潮湧動。廠長錢海威卻感到了一陣與這熱鬧格格不入的緊張。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胸口鄭重地彆著一枚嶄新的廠徽，站在微涼的春風裡，手心裡攥著的一沓剛剛印好的會員卡申請表，已經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申請表的設計極其簡單，甚至有些土氣。鮮紅的油墨刺眼地印著“常春堂家人”五個大字，下面是姓名、單位、生日的填表欄，充滿了這個年代特有的樸拙。
旁邊，銷售部負責人孫建軍和幾個從車間裡挑出來的年輕小夥子，正手忙腳亂地支起一張摺疊桌。桌上鋪著紅絲絨布，鄭重地擺著幾瓶包裝精美的“常春堂”雪花膏樣品。那乳白色的玻璃瓶身，燙金的蘭花圖案，在一眾樸素的國產貨裡，顯得格外突出。旁邊，還有一塊用紅布托著的、作為“會員生日禮”的“常春堂”香皂。
“大姐！大媽！看一看，瞭解一下！咱們國產自己的新品牌，常春堂雪花膏！”孫建軍的嗓門洪亮得像臺小鋼炮，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熱情，“現在辦咱們‘常春堂家人’會員卡，一分錢不要！以後您過生日，還能憑卡來店裡免費領一塊香皂！”
一個剛拎著網兜從百貨大樓裡出來的中年婦女停下腳步，眼神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不要錢？哪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你們這雪花膏，是正經廠子出的嗎？別是跟那些小作坊一樣，抹了爛臉的。”
錢海威見狀，連忙上前一步。他不像孫建軍那樣能說會道，半輩子都在跟機器和圖紙打交道，嘴笨。他只是用最質樸的方式，從桌上拿起一瓶樣品，小心翼翼地旋開瓶蓋，遞到那位大姐面前。
“大姐，您聞聞，您試試看。”他誠懇地說，“我們廠，就是原來國營的麗春寶日化廠改制的，現在是國家批准的外資企業，叫新源公司。這技術，是我們夏總專門從國外帶回來的！您看這膏體，多細膩，跟綢緞似的。”
一股清雅的蘭花香氣瞬間在空氣中散開，淡雅高階，與市面上那些濃得發膩的廉價香精味有著雲泥之別。
那婦女將信將疑地用小指指尖蘸了一點，在粗糙的手背上輕輕抹開。那膏體觸感如凝脂，似瑞雪，幾乎是瞬間就被面板吸收了，只留下一層看得見的水潤光澤，卻絲毫沒有油膩感。
“哎喲，還真不錯嘿！”她眼睛一亮，語氣裡的懷疑頓時少了一大半。
孫建軍立刻趁熱打鐵，聲音更大了幾分：“大姐，您看我沒騙您吧！您今天辦張卡，這瓶雪花膏，我們給您打九折！這還不算完，您要是推薦您單位的同事、院裡的鄰居來辦卡買東西，您和她，兩個人都能得積分！這積分攢夠了，能換雪花膏，能換香皂，到年底還能換更大的禮包！裡外裡一算，等於白拿！”
“白拿”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精準地擊中了這個年代每一個人精打細算的心。
婦女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周圍，發現已經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姑娘在孫建軍他們那兒好奇地填表了。她一咬牙，下了決心：“行！那給我來一張！我先辦卡，再買一瓶試試！”
“好嘞！您拿好吧！”孫建軍麻利地撕下一張申請表，連同一支筆，熱情地遞了過去。
錢海威看著這從無到有、從冷到熱的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以前在國營廠是主管生產的副廠長，腦子裡繃著的永遠是成本、利潤、損耗這幾根弦。當初夏緣在會議上提出這套“會員卡”、“積分制”的方案時，他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免費辦卡？還送生日禮物？推薦人還有獎勵？這不是賠本賺吆喝，拿真金白銀往水裡扔嗎？
可夏緣當時只是平靜地看著他，說了一句他至今都沒完全消化的話：“錢廠長，我們現在不是在花錢，而是在投資。投資於人心，投資於信任。人心和信任，才是‘常春堂’最堅固的廠房。”
此刻，看著眼前漸漸圍攏起來、越聚越多的人群，看著那些女人們臉上從狐疑、到試探、再到驚喜的生動表情，錢海威那顆被算盤珠子磨得硬邦邦的心，竟莫名地軟了一下，甚至有些發燙。
他想起了過去在老廠子裡，工人們每天踩著點上班，磨磨蹭蹭，混天度日，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對未來的麻木和茫然。再看看現在，孫建軍和那幾個小夥子，嗓子都喊啞了，額頭上全是汗，可那眼睛裡卻亮得像有兩團火。就連他自己呢？在這兒站了快兩個鐘頭，腿都僵了，卻一點不覺得累，反而有股勁兒在心裡頭竄。
這種感覺，很陌生，又很熟悉。像是猛然回到了二十多歲的青年時代，跟著老師傅們為了完成國家下達的生產任務，在車間裡沒日沒夜、大幹快上的日子。那時候，沒人計較加班費，沒人抱怨辛苦，心裡頭只有一個念頭：多生產一顆螺絲釘，也是在為國家做貢獻！
原來，那股子幹勁兒，還沒死。它只是睡著了，現在被一個叫夏緣的年輕姑娘，用一種他看不懂的方式，又給喚醒了。
“廠長！錢廠長！快過來！這邊的申請表不夠了！”孫建軍在那邊扯著嗓子大喊。
錢海威猛地回過神，看了一眼懷裡抱著的、還剩下厚厚一沓的申請表，咧開嘴笑了。他不再遲疑，抱著那沓被他視若珍寶的“家人”申請表，邁開腿，小跑著擠進了熱情的人群中。他的背，不知不覺間，挺得筆直。
同樣的場景，在京城的各大商場、大學校園的宿舍樓下、大型工廠的家屬院門口，甚至人聲鼎沸的菜市場旁邊，同步上演。
一群群穿著樸素藍色工裝的“常春堂”推銷員，用著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將一張張承載著承諾與希望的紅色會員卡，塞進了成千上萬個普通家庭主婦和年輕姑娘的手中。
他們就像夏緣戰略藍圖上畫出的那些勤勞的兔子，開始在這片名為京城的廣袤土地上，悄無聲息，卻又堅定不移地，挖下一個又一個屬於“常春堂”的洞穴。這些洞穴，在不久的將來，就將匯聚成一個無人能夠撼動的商業帝國的第一塊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