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緣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未曾泛起。她的唇角極輕地牽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沒有半分笑意。“當然配合。遵紀守法是企業的基本底線,為人民服務,更是我們企業應盡的本分。”她目光坦然地迎向陳樹威,緩緩說道,“陳區長,各位領導,想從哪裡開始查?”
她這副“開門揖盜”、甚至可以說是“請君入甕”的坦然姿態,讓陳樹威和他身後一眾準備看好戲的幹部都有些發懵。
劇本不對啊!她不該是驚慌失措,臉色煞白,然後偷偷跑到一邊打電話找關係求情嗎?怎麼會像一個準備接受閱兵的將軍一樣,鎮定得令人心底發毛?
“先查賬!稅務問題是重中之重!”稅務部門的老劉是陳樹威的心腹,第一個跳了出來,試圖打破這詭異的平靜。
“請。”夏緣側過身,優雅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對身後聞訊趕來的廠辦主任老王說,“王主任,把我們請德勤會計師事務所做的三套賬本,以及上個月剛剛完成的稅務自查報告、完稅證明原件,都拿到一號會議室,請稅務局的領導們仔細審查。”
“德……德勤?”老劉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這個名字對於八十年代的內地幹部來說或許還有些陌生,但他隱約聽過,這是國際上最頂尖、最嚴苛的“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他們做的賬,能查出甚麼問題?那簡直是在挑戰整個行業的專業性!
不等老劉從震驚中回過神,消防部門的負責人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我們去車間和倉庫!消防安全,人命關天!”
“請便。”夏緣依舊平靜得可怕,“盧工,你陪消防的領導們去。我們的消防系統是請漢斯國西門子做的整體設計,所有的設計圖、施工驗收報告、裝置進口證明,以及我們雙人雙崗的日常巡檢記錄,都在你辦公室的保險櫃裡,好好向各位領導彙報工作。”
那位被稱為“盧工”的人,正是總工程師盧光熙。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帶著一臉嚴肅的消防幹部走向廠區深處。
“那我們……就去查你們的產品線和實驗室!”質檢的人不甘示弱地說道。
“當然可以。”夏緣的目光轉向他們,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熱忱,“正好我們和中科院植物所合作研發的一款新的美白精華剛剛進入終試階段,裡面新增了從高山松茸中提取的獨家專利成分‘熊果素’。各位領導都是行業專家,正好幫我們品鑑品鑑,提提寶貴意見。”
她從容不迫,條理清晰,三言兩語便將各路氣勢洶洶的人馬安排得明明白白。那份鎮定自若,那份對自家企業各項細節的瞭如指掌,讓她看起來根本不是被審查的物件,而是一位在自家領地裡,從容接待挑釁者的女王。
陳樹威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感覺自己卯足了勁,用盡全力打出的一拳,又一次重重地砸在了棉花上。不,這不是棉花,這團棉花裡,包裹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中的氣氛從劍拔弩張,逐漸變得尷尬而詭異。
半個小時後,所有出去檢查的人都陸續回到了大門前,每個人的臉色都像調色盤一樣精彩。
“陳區長……”稅務的老劉第一個湊了上來,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被別人聽見,“他們的賬……太乾淨了,三賬合一,每一筆流水都清晰明瞭,比、比我們局裡有些部門的賬做得都規範……”
緊接著,消防的負責人也一臉灰敗地過來了:“消防也沒問題。他們的消防標準完全對標歐洲,比市裡要求的還高一個等級。那個自動噴淋系統和溫感報警裝置,很多裝置我們都是第一次見……”
最後回來的是質檢組,為首的那個中年專家表情最是複雜,既有挫敗,又有幾分專業人士見到更高水平的敬畏:“質量……陳區長,他們的實驗室比我們市質檢所的都先進。那個姓盧的工程師,簡直是個活字典,懂得比我們還多……我們隨機抽檢的幾批次產品,所有指標全部合格,甚至遠超國家優等品標準。”
陳樹威的心,隨著每一句彙報,一點點地沉入了谷底。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一開始就犯了致命的錯誤。他嚴重低估了這個女人。她根本不是甚麼毫無防備的獵物,而是一頭早就挖好了陷阱,佈下了天羅地網,好整以暇地等著他們這群蠢貨往裡跳的雌獅!
就在陳樹威騎虎難下,一張臉漲得發紫,不知該如何收場的時候,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印著“市電視臺”標誌的採訪車以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停在了伏爾加轎車的旁邊。車門推開,市電視臺的王牌記者姜小莉和她的金牌攝像師老吳跳下車。
姜小莉手持話筒,根本沒理會周圍的其他人,徑直衝到了陳樹威面前,將話筒幾乎遞到了他的嘴邊:“請問是陳區長嗎?我們剛剛接到群眾熱線,說市裡重點扶持的明星外資企業新源公司,今天被多部門聯合調查,疑似存在重大經營問題。請問調查結果出來了嗎?這是否會對本區的營商環境造成影響?我們希望能對您進行現場採訪!”
姜小莉語速極快,吐字清晰,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鋒利的刀子,精準地插向陳樹威的要害。攝像師老吳更是專業,肩上的攝像機紅燈閃爍,將陳樹威那張瞬間漲成豬肝色的臉,以及他身後一群幹部手足無措的窘態,完完整整地收錄進了鏡頭。
記者?!誰叫來的?!陳樹威的大腦一片空白。這簡直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而是直接澆上油點了天燈!如果查出問題,固然是大功一件。可現在,甚麼該死的問題都沒查出來!他該怎麼說?說這是一場誤會?那不等於當著全市觀眾的面,承認自己興師動眾、濫用職權、惡意打壓合法企業嗎?
看著眼前這極具戲劇性的一幕,夏緣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今天第一個帶著溫度的、真正的微笑。
記者當然是她叫來的。
在陳樹威一行人踏入工廠大門的那一刻,她就用眼神示意辦公室主任老王,按照預案,用電話通知市電視臺和幾家報社相熟的媒體,給出的說辭,滴水不漏,充滿了正面宣傳的意味:“市裡新上任的陳區長高度重視我區經濟發展,今日親率工商、稅務、消防多位領導,蒞臨我廠視察指導工作,機會難得,歡迎媒體朋友前來採訪報道。”
她要的從來不是息事寧人,更不是被動地洗刷冤屈。她要的是一場公開的、華麗的反擊。她要讓所有藏在暗處窺伺的眼睛都看到,想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手段來對付她夏緣和新源公司,最終只會搬起石頭,狠狠砸斷自己的腳。
此刻,陳樹威被記者的話筒和黑洞洞的攝像機鏡頭逼得連連後退,冷汗沿著鬢角滑落,浸溼了挺括的衣領,狼狽不堪。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栽得徹徹底底,顏面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