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老師的學生啊，稀客稀客！”看過信後，黃佩儀的態度立刻熱情了三分，那是一種夾雜著江湖義氣與人情練達的熱情。“康老師在信裡把你誇得像朵花一樣，說你是他們廣播學院幾十年難得一見的人才。來，坐，不要客氣。”
她親自給夏緣倒了杯水，笑道：“康老師是我的老領導了，當年我在京城進修，沒少受他提點。他的學生，就是我的小師妹。有甚麼想了解的，想看的，只管開口，師姐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謝謝黃主任，不，謝謝師姐。”夏緣順勢改口，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康老師讓我來魔都，就是想讓我看看市場化浪潮下，電視臺有甚麼不一樣的地方。我對這方面非常感興趣。”
“有眼光！”黃佩儀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知音，“走，我帶你兜一圈，讓你看看阿拉魔都臺是怎麼‘摸著石頭過河’的！”
黃佩儀的導覽，生動而又充滿激情。她沒有帶夏緣去看那些冠冕堂皇的演播大廳，而是直接將她領到了電視臺最核心、也最“混亂”的部門——廣告部。
那是一間巨大的開放式辦公室，電話鈴聲此起彼伏，穿著各色服裝的人穿梭其間，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墨水和一種近乎狂熱的亢奮氣息。牆上掛著幾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滿了各種產品名稱和排期，從“蜂花牌洗髮水”到“英雄牌金筆”，琳琅滿目。
“看到伐？這裡就是阿拉臺的‘錢袋子’。”黃佩儀用下巴指了指那片喧囂，語氣裡滿是自豪，“儂曉得伐？一九七九年，全國第一條電視商業廣告，就是阿拉臺播出去的！‘參桂養榮酒’，當時一條廣告十五秒，收了多少錢？一百五十塊！哈哈，現在聽起來像笑話，但在當時，那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她又指了指隔壁廣播部的方向：“還有廣播，也是阿拉魔都打響的第一槍！‘春蕾藥性髮乳’的廣告一響，整個滬海灘都轟動了！那時候多少人罵我們，說我們電視臺是國家的喉舌，怎麼能搞資本主義那一套，鑽到錢眼裡去了？可現在呢？全國哪個臺不辦廣告部？”
夏緣靜靜地聽著，她的心跳卻在悄然加速。她看到的不是混亂，而是一種蓬勃的、原始的商業生命力。她前世作為千萬級大主播，對這一切太熟悉了——流量、廣告、變現……這些詞語跨越了時空，在她腦海中與眼前這幅生動的畫面重合。
黃佩儀帶著她走進一間剪輯室，幾位剪輯師正圍著一臺老式膠片剪輯機，小心翼翼地拼接膠片，空氣裡飄著一股刺鼻的顯影液味道。
“裝置還是老了點，”黃佩儀有些無奈地聳聳肩，“臺裡賺的錢，要更新裝置，要搞福利，要拍新片子，到處都要用錢。最近臺里正在籌拍一部叫《家春秋》的電視劇，預算緊張得很，導演天天來我這兒哭窮。”
夏緣的目光落在那笨重的剪輯機上，腦海裡卻浮現出一款尚未誕生的革命性產品——VCD視盤機。
VCD視盤機是一種集光、電、機械技術於一體的數字音像產品，是MPEG數字壓縮技術與CD技術結合的產物，價格低廉、價效比高、軟體節目豐富，獲得人們的認可。
世界上第一臺VCD機是華國人發明的。九十年代初，一位姓姜的工程師在山姆國觀展電視技術博覽會的時候，一個叫做MPEG（影象解壓縮）的晶片，引起了他的極大關注。他設想，如果用MPEG技術，把影象和聲音同時儲存在一張小光碟上，製成音像視聽產品VCD（Video Compact Disc），廣播電視業就可結束磁帶錄影機一統天下的歷史，從而開創光碟記錄的全新時代。
於是，姜工程師與開發MPEG晶片的C－CUBE公司的孫董事長相見。說來也巧，孫董事長是美籍華人。雙方一拍即合，決定合力打造應用MPEG技術的消費電子產品——VCD。
遺憾地是，兩人的新發明沒有申請專利，公司推出的第一批1000臺VCD機，幾乎都被國內外各個家電公司買去做了樣機，成為解剖的物件。正是這一失誤，他們失去了一次極好的統領市場的機會，同時也使華國在這一產業的發展中失去了本應占有主動權的半壁江山。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破了夏緣的思緒。如果提前發明VCD並且普及開來，開機廣告、貼片廣告……這是一個比電視臺廣告規模更龐大、投放更精準的金礦！
夏緣本來就準備在八七年十月份的時候，親自去山姆國華爾街利用股市“黑色星期一”事件大肆賺錢。行動結束之後，她可以把C－CUBE公司買下來或者參股，提前開發MPEG技術並且發明VCD視盤機。
這一瞬間，夏緣腦中的所有碎片——重生者的資訊優勢、即將到來的一九八七年大股災、MPEG技術、自己作為作家的內容創作能力，以及眼前魔都電視臺所展現出的市場化需求——被完美地串聯了起來，形成了一條清晰而宏偉的商業邏輯閉環。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眼中迸發出一種讓黃佩儀都感到心驚的璀璨光芒。那不是一個學生對新知識的好奇，而是一個統帥看到一片可以征服的廣袤疆域時，抑制不住的野心與渴望。
“夏緣？夏緣？想甚麼呢，這麼出神？”黃佩儀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夏緣平復下激盪的心緒，抬起頭，眼中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但那抹光亮卻沉澱在了眼底，變得更加深邃。
“師姐，”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只是覺得……一個巨大的時代，真的要來了。而我們，正站在風口上。”
黃佩儀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讚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得好！康老師沒看錯你！你這個小姑娘，腦子裡有東西！走，晚上去師姐家吃飯，我讓你師哥炒兩個拿手好菜，我們好好聊聊！”
站在電視臺的窗邊，夏緣眺望著遠處灰濛濛的黃浦江對岸。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片沉睡的土地上，就會矗立起無數的摩天大樓。而她的帝國，也將從這裡，從這一刻的頓悟開始，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