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老師。我想申請去魔都電視臺調研一段時間。”夏緣的語氣不卑不亢，清晰地陳述著自己的想法，“京城作為首都，國家電視臺的節目製作模式更側重於宏大敘事和政策導向。而我瞭解到，魔都作為經濟前沿陣地，他們的電視節目在商業化和市場化方面做出了很多新的嘗試。我想去做一個對比研究，看看兩種不同模式下的電視新聞和專題片製作思路，這對我後續的論文選題可能會有很大幫助。”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體現了學術思考的深度，又契合了康致熙一貫倡導的實踐精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似乎是在快速衡量她提議的價值。隨即，康致熙爽朗的笑聲傳了過來：“好！這個想法很好！年輕人就該有這種敏銳的觸覺和行動力。京城和魔都，是我們國家傳媒領域的兩個標杆，能看到它們的差異，並去思考背後的原因，這本身就是一種研究。”
“謝謝老師！”夏緣心中一喜。
“去吧，注意安全。到了那邊，如果遇到甚麼困難，可以去找文藝中心的副主任黃佩儀，就說是我讓你去的。”康致熙不僅批准了，還順手給了她一個人脈。
“好的，謝謝老師！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
南下的列車穿過平原與丘陵，窗外的景緻由北方的蕭瑟金黃，逐漸染上了南國水鄉的溫潤翠綠。當火車駛入魔都站時，撲面而來的空氣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溼潤溫熱，夾雜著黃浦江隱約的水汽和一種繁華都市特有的、混合著煤渣與香風的複雜氣息。
這是一九八六年的魔都。外灘的萬國建築博覽群依舊矗立，訴說著往昔的輝煌；而馬路對面的浦東，還只是一片廣袤的農田與低矮的村舍，靜靜等待著被喚醒。街頭巷尾，時髦的年輕人穿著喇叭褲和蝙蝠衫，自信地穿行在古老的石庫門裡弄之間，空氣中飄蕩的吳儂軟語，軟糯而又帶著一種精明的利落。
這裡的一切，都像一個巨大的、正在甦醒的能量場，充滿了躁動與機遇。夏緣提著簡單的行李，站在人潮湧動的站前廣場，不禁感慨萬千。京城是權力的棋盤，而這裡，是資本的獵場。她知道，這裡也將是自己博弈的戰場。
外灘的和平飯店，九樓的爵士吧。這裡是整個魔都最頂級的社交場所之一，窗外就是萬國建築博覽群和波光粼粼的黃浦江。
夏緣到的時候，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她穿著一身得體的米白色連衣裙，沒有佩戴任何首飾，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剛走出校園的女大學生，與周圍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安靜地坐在靠窗的卡座裡，面前只放了一杯檸檬水。
華聯商廈採購部總經理王慶陽的出現，帶著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他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大，微微有些發福，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他身後跟著兩個助理，一男一女，都是精英派頭。
“夏小姐，久仰。”王慶陽在她對面坐下，身體靠著沙發背，雙臂張開搭在兩側，一個極具掌控欲的姿勢。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不知道京城的風，怎麼把您吹到魔都來了？”他甚至沒有伸出手。
“王總，百聞不如一見。”夏緣微微一笑，彷彿沒有察覺到對方的無禮，“我來魔都，是想和王總談一筆關於未來的生意。”
“未來？”王慶陽笑了，端起助理剛剛為他倒好的威士忌，輕輕晃動著，“夏小姐，我只關心現在。雅華蘭旗艦專櫃前不久剛剛在我們華聯開業，第一天的銷售額，就破了全國化妝品專櫃的單日記錄。這就是我現在最關心的。”
他語氣裡的炫耀和得意，幾乎要溢位來。言下之意很明顯：我已經抱上了雅華蘭這條金大腿，你一個連產品都沒有的小公司，憑甚麼來跟我談“未來”？
夏緣靜靜地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絲毫窘迫。她只是等王慶陽說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王總，恭喜您。雅華蘭的確是一個強大的合作伙伴。”她先是肯定了對方的成就，然後話鋒一轉，“只是我很好奇，您覺得，雅華蘭是把華聯商廈當成了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戰略合作伙伴，還是……一個臨時的、用來搶佔市場的灘頭陣地？”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王慶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夏緣的臉上，不悅道：“夏小姐，你這是甚麼意思？”
他身後的兩個助理也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這個看起來無害的女孩，第一句話就如此尖銳。
“沒甚麼意思。”夏緣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小口，用這個動作來掌控談話的節奏，“我只是在替王總分析一個潛在的風險。”她放下杯子，直視著王慶陽，“雅華蘭是國際巨頭，它們進入任何一個新市場，都有著一套標準化的流程。第一步，利用當地最高階的百貨商場，開設專櫃，迅速建立起品牌的高階形象，完成市場教育。這一步，華聯商廈是它們最好的選擇，也是最大的功臣。”
王慶陽沒有說話，但臉色已經沉了下來。夏緣說的，正是他引以為傲的地方。
夏緣繼續說道：“但王總有沒有想過，第二步是甚麼？當一個品牌形象穩固，消費者群體形成之後，它們還會滿足於和商場分成的專櫃模式嗎？它們會不會想，在租金最昂貴的商業街，比如淮海路，開一家屬於自己的、獨棟的品牌旗艦店？在那裡，它們可以百分之百地掌控品牌形象，百分之百地拿走所有利潤，甚至，把從您這裡積累起來的會員客戶，全部導流到自己的門店裡。”夏緣的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到那時候，華聯商廈的雅華蘭專櫃，會變成甚麼？一個單純的引流工具？還是一個……被慢慢榨乾價值後，隨時可以拋棄的舊船票？”
一番話說完，整個卡座落針可聞。王慶陽的呼吸明顯變得粗重。他身後的男助理忍不住開口反駁：“一派胡言！雅華蘭和我們籤的是三年長約，白紙黑字！”
夏緣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王慶陽臉上，說道：“王總，您是商場上的老人了。您覺得，對於雅華蘭這樣的龐然大物，一份三年的合同，能有多大的約束力？違約金對它們來說，算得了甚麼？更何況，它們完全可以不違約。只需要把最新款、最熱門的產品，全部放在自己的旗艦店獨家發售，您的專櫃只賣一些常規款。不出一年，消費者會怎麼選？”